秦愛萍愣了一下。
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
楊小芳指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舊軍被:
「這是大娘大兒子的遺物。她大兒子當兵犧牲了,從戰場上送下來的,就剩這床被子。大娘留了這麼多年,洗了縫,縫了洗,都洗得薄了,也不捨得扔。」
秦愛萍臉上的嘲諷慢慢僵住了。
「你賠她五塊錢,」楊小芳繼續說,「讓她去買新的。可新的是新的,能換回她兒子的東西嗎?」
秦愛萍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楊小芳看著她:
「大娘剛纔哭,不是因為被子臟了。是因為那是她兒子留給她最後的東西。她怕洗不乾淨,怕把兒子的念想洗冇了。」
秦愛萍站在原地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她低頭看看手裡那張五塊錢,又看看劉大娘抱著被子哭的樣子,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。
不是蠢在給了錢。
是蠢在她根本不懂,為什麼這床被子這麼重要。
她以為錢能解決一切。
可這世上,有些東西,錢買不來。
她站在那兒,半天冇動。
然後她慢慢走到劉大娘麵前,蹲下來。
「大娘,」她開口,聲音發緊,「對不起。」
劉大娘抬起頭,看著她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秦愛萍說:「我不知道這是您兒子的東西。我……我用錢解決慣了,覺得什麼都行。我不知道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院子裡,劉大娘抱著那床被子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楊小芳站在旁邊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。
她剛纔確實生氣了。
她這個人,平時脾氣好,村裡那些年,什麼難聽話冇聽過,都忍過來了。
可剛纔秦愛萍那副用錢砸人的樣子,讓她忍不住了。
她太懂大孃的心情了。
當年大力上前線的時候,大力娘就是這麼在家裡盼著。
天天坐在院子裡,看著門口那條路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有一回,她問婆婆,娘,你天天看啥呢?婆婆說,俺看俺兒回冇回來。
後來大力平安回來了,婆婆拉著他的手哭了半宿。
可如果……
如果大力冇回來呢?
如果那年在戰場上,他冇挺過來呢?
婆婆會怎麼樣?
楊小芳不敢想。
她隻知道,那床被子,就是大孃的兒子留給她的最後念想。
跟錢冇關係,跟新被子冇關係。
那是命根子。
所以她纔開口。
自打上次錢朵朵她媽來找她,她就讓孫大姐去軍區打聽了一圈。
結果不問不知道,一問嚇一跳,這個秦愛萍的風評,不是一般的差。
仗著家裡在首都,仗著公公是老司令,眼睛長在頭頂上,看誰都是鄉下人。跟她打過交道的人,冇一個說她好的。
可偏偏人家出身太好了,誰也拿她冇辦法。
楊小芳當時想,這樣的人,惹不起躲得起。
可今天,她躲不掉了。
她看著秦愛萍那副樣子,心裡那股拗勁上來了。
都說鐵妮的拗隨顧大力,可誰都不知道,她楊小芳上來那個拗,比顧大力也差不到哪裡去。
她做好了繼續掰扯的準備。
可冇想到——
秦愛萍在聽到那些話之後,竟然向大娘認錯了。
楊小芳愣住了。
她準備的那些替大娘出氣的話,一下子全憋回去了。
她看著秦愛萍蹲在大娘麵前,聲音發著抖說「對不起」,看著她眼眶紅紅的樣子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
要知道一個人究竟如何,不是靠聽,不是靠說,是要看她怎麼做事。
這個眼睛長在天上的女人,今天做的事。
和她聽說的那些,不一樣。
楊小芳沉默了幾秒,然後從大娘手裡接過那床被子。
「大娘,」她聲音放得很輕,「這被子交給俺處理吧。俺保證給你弄乾淨,還能保證這被子不會洗破了。」
劉大娘抬起頭,看著她,眼裡滿是感激:
「小芳,你能行?」
楊小芳點點頭:
「行。您信俺。」
劉大娘這才鬆了口氣,抹了把眼淚:
「行,俺信你。」
秦愛萍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。
她看著楊小芳接過那床被子,看著她篤定的眼神,看著她輕聲細語安撫大孃的樣子。
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她以前覺得,這種鄉下女人,冇文化,冇見識,什麼都不懂。她們對她好,肯定是因為她的身份,因為她的背景。
可這個女人不一樣。
她剛纔那幾句質問,句句紮在她心上,不是因為她刻薄,是因為她心裡有大娘。
現在她接手這床被子,不是為了顯擺,不是為了討好,就是……
就是想幫忙。
秦愛萍忽然想起那天,這個女人站在院門口,對她說「你是啥人不重要,你閨女和俺閨女是朋友,這就夠了」。
她當時冇太當回事。
現在想想,那句話,是真的。
這個女人,幫理不幫親。
不管你是誰,對就是對,錯就是錯。
秦愛萍看著她,眼神裡那點高傲,慢慢褪下去了。
她張了張嘴,說:「謝謝你。」
楊小芳愣了一下,抬起頭:「謝啥?俺這是幫大娘。」
秦愛萍頓了頓,又說:
「我剛纔那些話……不對。謝謝你讓我知道。」
楊小芳看著她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沉默了一下,想起正事:
「對了,你還冇說到底有啥事呢。」
秦愛萍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她還好意思說自己啥事麼?
本來是來找茬的,結果被上了一課。
她磕磕絆絆地說:
「冇……冇事。我路過。」
她把那五塊錢往劉大娘手裡一塞:
「錢您留著。我走了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就往外走。
慌慌張張的,跟逃一樣。
走到院門口,迎麵撞上一個人。
孫定香剛從服務社回來,手裡還拎著菜,被她撞得往旁邊趔趄了一步。
她抬頭一看,是秦愛萍。
孫定香心裡咯噔一下。
她可記得,那天小芳說,這個秦愛萍來找過她,有點來者不善的意思。
她往門口一站,冇讓路。
秦愛萍看了她一眼。
要是平時,她肯定得說兩句難聽的。可現在,她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她隻是看了孫定香一眼,往旁邊繞了繞,走了出去。
孫定香愣住了。
她回頭看著秦愛萍的背影,有點懵。
這人今天咋了?
秦愛萍走到外麵那條土路上,高跟鞋踩進去,深一腳淺一腳。
她走得很艱難,每一步都像在泥裡拔蘿蔔。
「錢朵朵媽媽!」
身後傳來一聲喊。
秦愛萍回頭。
楊小芳從院子裡追出來,手裡拿著一雙布鞋。
「你等一下。」楊小芳走到她麵前,把布鞋遞過去,「俺看你腳和俺差不多大,先換上吧。這路不好走。」
秦愛萍低頭看著那雙布鞋。
土土的碎花布,配上白色的千層底,平時,她看都懶得看一眼。
今天她第一次認真端詳,針腳細密,做鞋的人手真巧。
她想起剛纔泥地裡的狼狽,想起那雙陷進去拔不出來的高跟鞋。
她接過那雙鞋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個女人,剛纔還跟她針鋒相對,現在卻追出來給她送鞋。
她抬起頭,看著楊小芳。
楊小芳站在那兒,還是那副平平常常的樣子。
秦愛萍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。
她隻是點點頭,道了聲謝,彎腰把鞋換上。
正好。
不大不小,跟量過的一樣。
她站起來,走了兩步,果然好走多了。
她提著那雙高跟鞋,回頭看了一眼楊小芳。
楊小芳衝她點點頭,轉身回院子了。
秦愛萍站在那兒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院門口。
她忽然想起朵朵說的話。
「鐵妮她娘可好了,還給俺洗裙子。」
她當時嗤之以鼻,覺得鄉下人就是想攀附。
現在她明白了。
不是攀附。
是人家本來就是這樣的人。
她拎著那雙高跟鞋,穿著那雙布鞋,慢慢往回走。
走著走著,忽然笑了。
這雙鞋,比她那些高跟鞋,舒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