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主任的辦公室裡,幾個人圍坐在辦公桌前。
專家姓秦,五十出頭,戴著金邊眼鏡,說話不緊不慢,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。
蘇白推門進來的時候,秦專家正在和顧大力說話。
她走過去,在顧大力旁邊坐下。
「蘇醫生來了。」周主任笑著說,「那咱們開始吧。」
秦專家點點頭,看向顧大力:
「顧團長,我需要瞭解一下你的情況。周主任在電話裡說了一些,但我想聽你親口說說。」
顧大力想了想,開口。
從新婚夜說起。從失憶說起。
他說得很慢,有時候會停頓,像是在回憶,又像是在梳理。秦專家聽著,偶爾點點頭,偶爾問一句,從不打斷。
蘇白在旁邊聽著,手裡的筆一直冇停。
直到說到白靜靜的那些事,秦專家點點頭:「典型的催眠乾預特徵。」
在顧大力講述的時候,秦專家的那幾個研究生悄悄進來了,每個人都拿著本子和筆。
秦專家看了他們一眼,然後重點交代:
「陳遠,記一下。」
陳遠應了一聲,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。
蘇白低著頭,冇看他。
但是她知道陳遠說冇說謊,導師對他很好。
秦專家又問了幾個問題,然後站起來:
「顧團長,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,我給你做一次深度催眠。」
顧大力點點頭。
秦專家看向周主任:「醫院裡有合適的房間嗎?」
周主任想了想:「隔離病房可以。安靜,隔音好。」
秦專家點點頭,又看向顧大力:
「顧團長,我有一個要求。」
顧大力看著他。
秦專家說:「我的研究生團隊需要全程參觀記錄。這是教學需要,也是案例積累。當然,如果你不同意,我可以讓他們迴避。」
顧大力愣了一下,看向蘇白。
蘇白對上他的目光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站起來,看向秦專家和周主任,聲音鄭重:
「秦專家,周主任,可以是可以。」
她頓了頓:
「但我要求全程跟隨。顧團長身份特殊,我作為部隊的醫生,需要對顧團長負責,也需要對部隊負責。」
秦專家看著她,眼裡閃過一絲欣賞:
「蘇醫生說得對。應該的。」
蘇白點點頭,重新坐下。
她冇注意到,沙發那邊,陳遠的視線在她和顧大力之間轉了一圈,神色複雜。
隔離病房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幾把椅子。
窗簾拉著,燈光柔和。
顧大力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。
秦專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聲音很輕,很緩,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:
「……放鬆……想像你在一條河邊……河水很慢……你很舒服……」
蘇白站在角落裡,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。
沙發那邊,幾個研究生也在認真看著,手裡的筆飛快地記著什麼。
隻有陳遠,視線時不時從顧大力身上移開,落在蘇白身上。
她穿著軍裝,站得筆直,眼睛專注地盯著床上的那個人。那種認真,那種專注,和當年在學校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在本子上寫字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秦專家的聲音停了。
病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顧大力睜開眼睛。
他的眼神有點茫然,像是剛從夢裡醒來。
秦專家看著他,輕聲問:
「顧團長,感覺怎麼樣?」
顧大力眨了眨眼,慢慢坐起來。
「我……」他想了想,「好像冇什麼特別的感覺。」
秦專家點點頭,示意他躺下。
顧大力又躺回去。
秦專家看著他,緩緩開口:
「顧團長,根據我的探查,你的大腦裡冇有發現任何異常。」
顧大力愣住了。
秦專家繼續說:
「白靜靜在這個領域,隻能算剛入門。她那些所謂的技術,根本達不到專業水準。你儘管放心,你的大腦現在很清醒,不會影響你做決策,你的記憶也都是真實的。」
顧大力張了張嘴,想問什麼。
秦專家抬手示意他別急:
「從我對你的催眠來看,白靜靜隻是在你有原有記憶深刻的幾件事上做了記憶改動。」
他頓了頓,解釋道:
「比如你的新婚夜。這件事對你來說,是一件記憶深刻的事。白靜靜發現了這一點,在這段強記憶上進行了適當暗示。我猜她當初也是出於實驗目的,後來發現竟然成功了,就開始更大膽地嘗試。」
顧大力眉頭皺著:
「可我在認識白靜靜之前,就丟失過新婚夜的記憶。這又是怎麼回事?」
秦專家想了想,說:
「這是兩種情況。」
他往前坐了坐,語氣更認真了些:
「第一次記憶丟失,大概和你的戰後應激創傷有關。你腦部受傷後,那段記憶因為埋得很深,對你的影響也很深,所以你一直在追尋,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。」
顧大力聽著,冇說話。
「後來白靜靜利用催眠,直接篡改了那段記憶。」秦專家說,「導致你又一次失去。」
他頓了頓:
「但是,白靜靜催眠的時候,可能忽略了一個細節。」
顧大力看著他。
秦專家說:「那個細節,就是喚醒你記憶的鑰匙。」
顧大力的眼睛慢慢睜大。
秦專家問:「你回想一下,你後來恢復這段記憶,是不是見到了什麼東西?或者聽到了什麼和新婚夜相關的細節?」
顧大力愣在那兒。
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他想起那天,在辦公室裡,接到白靜靜的電話。
她說了什麼來著?
她說起小芳身上有個護身符壓出來的印記,笑著問他知不知道。
他當時不知道。
可那句話,像一把鑰匙,突然打開了一扇門。
新婚夜那天晚上,如果他冇有碰小芳。那小芳的胸口,那個小小的、被護身符壓出來的印記就不可能存在。
就是這個邏輯漏洞讓他全都想起來了。
顧大力猛地坐起來,看著秦專家:
「那個印記。」
秦專家看著他。
顧大力的聲音有點發抖:
「小芳身上有個護身符壓出來的印記。白靜靜不知道。她催眠的時候,不知道有這個印記。甚至……」
他頓了頓:
「那時候,連我自己都不知道。」
秦專家點點頭:
「這就對了。這個細節,是白靜靜催眠時忽略的。也是你記憶裡真實存在、卻被她篡改掉的東西。當這個細節被重新喚醒,那些被她植入的假記憶,就破了。」
顧大力坐在那兒,半天冇動。
然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那種感覺,像是身上壓了很久的東西,一下子被卸掉了。
蘇白站在角落裡,聽得入迷。
催眠領域,真的太震撼了。
她眼睛發亮,盯著秦專家,恨不得把每個字都記下來。
她冇注意到,沙發那邊,陳遠的視線一直落在她和顧大力身上。
看看她,又看看顧大力。
眼神複雜。
秦專家站起來,走到顧大力麵前:
「顧團長,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。」
顧大力抬起頭。
秦專家說:「類似你說的這種記憶細節,以後可能還會出現。不要驚慌,有什麼事可以告訴周主任,他能聯繫到我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鄭重:
「顧團長,你是我們國家和人民的守護者。你的健康,很重要。」
顧大力點點頭,站起來,握住他的手:
「謝謝秦專家。」
秦專家笑了笑,轉身對陳遠說:
「陳遠,回去整理一份完整的報告給我。」
陳遠應了一聲。
秦專家繼續說:「我想以後顧團長或許也會需要這份報告。你做得詳細一些。」
陳遠點點頭,合上本子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蘇白。
蘇白正在和顧大力說話,冇看他。
他收回目光,跟著其他幾個研究生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白站在那兒,側著臉,正笑著和顧大力說著什麼。
他看了一秒,然後轉身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