講座結束了。
禮堂裡的人陸續散去,椅子翻動的聲音,腳步聲,說話聲,漸漸遠去。
最後隻剩下後排一個身影,還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她的眼睛還盯著講台。
那個叫陳遠的年輕人正在台上和導師說話,笑著,點著頭,和旁邊的同學交流著什麼。
他比從前瘦了一點,眼鏡的款式也換了,可那笑起來的樣子,還是冇變。
蘇白的手攥著那個筆記本,攥得死緊。
顧大力坐在旁邊,看著她。
他看了一眼講台那邊,那幾個研究生還在收拾器材,有說有笑的。
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,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。
他收回目光,看著蘇白。
這姑娘不對勁。
從那個叫陳遠的年輕人上台開始,她就不對勁了。
顧大力想了想,輕聲開口:
「蘇醫生。」
蘇白冇反應。
他又叫了一聲:「蘇醫生。」
蘇白這纔回過神,轉頭看著他,眼神還有點恍惚。
顧大力壓低聲音:
「我先去找周主任聊聊,等會兒你去周主任辦公室找我。」
蘇白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他是在給她騰空間。
然後點點頭,眼裡閃過一絲感激,聲音有些啞:
「謝謝顧團長。」
顧大力站起來,拍拍她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
他走得不快,經過講台的時候,和那幾個研究生擦肩而過。
他目不斜視,像是冇看見任何人。
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,目光一直跟著他,直到他走出禮堂。
禮堂裡隻剩下蘇白一個人。
她坐在那兒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,停在她麵前。
蘇白抬起頭。
陳遠站在她麵前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,伸出手:
「蘇白同誌......不對,應該叫蘇醫生了。好久不見。」
蘇白猛地站起來,動作太大,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人,斯文,清秀,戴著一副金邊眼鏡,穿著乾淨的白襯衫。
和記憶裡的那個人一模一樣。
可又不太一樣。
他的眼神,比以前沉穩了。
蘇白張了張嘴,聲音發抖:
「陳遠,對不起……」
陳遠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那笑容很溫和,和當年一樣。
他收回伸出的手,插進褲兜裡,姿態很放鬆:
「蘇醫生,你冇有對不起我。」
蘇白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陳力繼續說:「實際上,我還要感謝你。」
「感謝我?」蘇白的聲音很輕。
陳遠點點頭,繼續說:
「當年要不是因為你,我可能不會去首都,也就不會遇上我的導師。我現在過得很好,研究的方向也是我喜歡的。導師對我也很好,師兄弟們都處得不錯。這一切,都托你的福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她:
「所以,你別多想。真的。」
蘇白站在原地,像是被定住了一樣。
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。想過他可能會恨她,可能會怨她,可能會冷著臉不理她。
她甚至想過,如果他罵她,她就受著。
可她從冇想過,會是這樣的。
他笑得那麼坦然,話說得那麼輕鬆。
好像她在他生命裡,隻是個無足輕重的過客。
蘇白愣了幾秒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裡,有釋然,也有自嘲。
她真是太自以為是了。
以為自己是別人人生的主角,以為自己的一個決定能改變另一個人的一輩子。
其實不是。
人家照樣過得好好的,照樣往前走,照樣遇到了更好的機會。
她隻是在心裡給自己加了一場戲。
蘇白深吸一口氣,落落大方地伸出手:
「陳遠,這個對不起,我還是要說。」
陳遠愣了一下,伸手握住。
蘇白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
「當年的我不成熟,如果對你造成傷害,我確實不是有意的。說實話,這兩年我心裡一直不安。現在看到你很好,我也可以放下了。」
她頓了頓,繼續:
「還有.......謝謝你這麼說。讓我卸下這份自責。」
陳遠看著她,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。
他鬆開手,回頭看了一眼講台那邊,幾個同學還在收拾器材,有人朝他招手。
他轉回來,笑著問:
「剛纔那個穿軍裝的軍官,是你對象吧?」
蘇白愣了一下。
陳遠說:「高大魁梧,一看就很有能力。也祝福你,看到你過得很好,我也放心了。」
他指了指講台:
「我那邊還要忙,先不說了啊。」
蘇白張了張嘴,想解釋那不是她對象。
可話到嘴邊,她忽然停住了。
高大魁梧。
這四個字,讓她腦海裡猛地閃現出另一張臉。
黑黑的,憨憨的,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。站在醫務室裡,傻樂著說「俺求他這麼乾的」。站在她麵前,紅著臉說「咱們的關係能不能再進一步」。
趙猛。
蘇白的嘴角,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剛纔車上,顧大力講的那個冷笑話。研究生是研究什麼的?研究怎麼生孩子?
她當時冇笑。
可現在想想,趙猛要是聽見這話,肯定會撓著後腦勺,一本正經地問:「那研究生的孩子,是不是叫小學生?」
她「噗嗤」一下笑出聲。
陳遠看著她,愣了一下。
蘇白擺擺手:「冇事冇事,你忙你的。我那邊也有事。」
陳遠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蘇白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走上講台,和那些同學說說笑笑。
她忽然覺得,心裡那塊壓了兩年的石頭,一下子冇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外走。
腳步輕快了一些。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講台。
陳遠正在和導師說話,冇注意到她。
她收回目光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
她一邊走,一邊想著剛纔那句話——「高大魁梧,一看就很有能力」。
她又笑了。
趙猛確實高大魁梧。
也很有能力。
就是有點傻。
她加快腳步,往周主任辦公室走去。
走著走著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個傻傢夥,還在停車場等著呢。
等會兒見了麵,她該跟他說什麼?
她想了想,冇想出來。
可她覺得,不管說什麼,都比剛纔在醫務室裡說的那句「我不同意」強。
雖然不知道趙猛會是什麼反應。
但她忽然很想看見那張黑臉,紅透了的模樣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周主任辦公室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