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沉默——蘭德洛斯沒有接話。馬車繼續顛簸前行,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規律地響著,像某種冷漠的節拍器。
“……”亞戈眨了眨眼。他沒有因為蘭德洛斯的沉默而感到尷尬,反而覺得有趣。
他偷偷打量著對麵的人:蘭德洛斯的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很適合彈琴——或者握劍。
‘看來是個喜歡用行動代替語言的人。’亞戈在心裏下了判斷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,“沒關係,到了學院以後慢慢瞭解也行。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。”
“誒——!”格蘭特利拖長了音調,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,但很快就振作起來,“好吧好吧!反正以後就是同學了!對了蘭德,你劍術怎麽樣?要不要到了學院以後比劃比劃?”
他一邊說一邊摩拳擦掌,眼睛裏幾乎要蹦出火星來,整個人興奮得像是坐不住似的在座位上扭來扭去。
“安靜點,格蘭特利。”奧斯卡第三次開口,語氣裏的無奈已經快溢位來了,“馬車裏很擠,你別亂動。”
格蘭特利這才稍微老實了一點,但那雙眼睛還在滴溜溜地轉。
短暫的沉默後,格蘭特利又憋不住了:“我說——你在麵試的時候都怎麽說的?”
亞戈一愣,右手食指指向自己:“嗯?我嗎?”
“對啊!麵試的時候肯定被問了一大堆吧?你有什麽能力啊?成為騎士之後想幹什麽啊?類似這樣的。”格蘭特利掰著手指頭數,越說越來勁,“真好奇都是什麽人通過了麵試呢——畢竟最終入學的隻有16個人誒。”
“不,我並沒有去麵試……”亞戈遲疑了一下,還是實話實說。
“誒?”“啊?”
奧斯卡和格蘭特利同時發出驚呼,頭頂彷彿冒出了具象化的問號。就連一直沉默的蘭德洛斯也微微抬了抬眉毛,露出些許驚愕。
“……還有這種事情?”奧斯卡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,開始習慣性吐槽。
“呃……”亞戈像被噎住了一樣,好幾秒後才麵露焦急之色,手忙腳亂地解釋起來,“我、我知道騎士學院不收普通人啦……但我真的是拿到了保送資格!你看我還帶著推薦信!”
話音未落,他還沒來得及把推薦信從懷裏掏出來,格蘭特利和奧斯卡就同時發出了尖銳的爆鳴——
“什麽?!”
“推薦信……!”
“你就是今年的那個保送生吧!”
“呃、嗯……”亞戈徹底懵了,求助似的左右張望,但沒有人給他解圍。
“好了,格蘭特利,奧斯卡。你們嚇到亞戈了。”蘭德洛斯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。他看著亞戈,語氣裏透出幾分真誠的羨慕,“既然能被保送,那亞戈一定是具有非常出色的才能。不用大驚小怪,天才本來就該是這種待遇。”
奧斯卡聽完,煞有介事地點頭:“的確,說不定他這個樣子下麵隱藏著強大的實力呢?正所謂人不可貌相。”他說這話時,目光在亞戈的身板上來回掃了兩遍,語氣裏帶著一種“雖然我看不出來但姑且信了”的微妙感。
“原來如此!那亞戈,你的劍術厲害嗎?”格蘭特利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腦門,又冒冒失失地湊上前來。
“那什麽……劍術我不太……”亞戈尷尬地摸了摸鼻頭。
還沒等他說完,奧斯卡的問題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:“那你是不是槍法很準?”
奧斯卡目光炯炯,那眼神簡直要把亞戈瞪出兩個窟窿。
“我、我都沒摸過槍……”亞戈更尷尬了,不由得往後縮了縮,恨不得把自己塞進馬車壁板裏去。
“那——”蘭德洛斯也開口了,目光中帶著鼓勵,“果然我說的纔是真相,亞戈肯定是一個超級天才,即使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所擁有的才能。”
“學習成績……也就一般般……”亞戈下意識地接話,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了——等等,這算什麽安慰?
奧斯卡和格蘭特利也沉默了。馬車裏安靜了好幾秒,隻有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在響。
“嗯……”奧斯卡撓了撓下巴,像是用盡了畢生的推理能力,“那你到底為什麽會被保送呢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“怎麽會不知道啊!”格蘭特利一聲咆哮,猛地站起身來——然後“咚”的一聲,腦袋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馬車頂棚。
“嗷——!”他疼得齜牙咧嘴,一屁股坐了回去,馬車跟著一陣亂晃。奧斯卡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“活該”。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!”亞戈委屈地癟了癟嘴,“我當時也嚇了一跳啊,因為沒有麵試,所以連推薦理由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總不能沒有理由就給你保送了吧?”奧斯卡百思不得其解,眉頭皺成了川字,“那可是騎士學院!國內最頂尖的教育機構!”
“嗚嗚……就算你們這麽說……”亞戈看上去快碎了,整個人縮成一團,像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。
“好了好了,這個問題就此打住。”蘭德洛斯終於又開口了,一句話堵上了眾人的嘴,“我相信亞戈一定有被保送的理由。”
亞戈立刻遞過去一個感激涕零的眼神。
然而格蘭特利這隻憨憨虎,安靜了不到三秒,又冒出了新問題:“對了,亞戈,蘭德洛斯,你們都是從鄉下來的吧?話說你們在那裏是做什麽的?”
“我是個見習……漁夫。”
“我是一位流浪歌手。”
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,內容卻一個比一個離譜。
“漁、漁夫……”
“流浪歌手……”
奧斯卡和格蘭特利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。四人麵麵相覷,馬車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最終還是格蘭特利先從宕機中恢複過來:“你們……真的是新生嗎?”他撓著腦袋,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上錯了車。
“你說得我都開始懷疑自己了……”亞戈委屈巴巴地嘟囔著。蘭德洛斯則依然是沉默以對,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。
“這種情況應該報警吧?”奧斯卡如夢初醒般說道。
“要不要先揍一頓再說!”格蘭特利捲起袖子,倒是很直接。
“不用報警,也不用揍。”蘭德洛斯終於忍不住了,聲音依然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是我伯父推薦的。而且,騎士學院也並非一定是貴族們才能進入的學校吧?”
這話一出,奧斯卡的臉“唰”地紅了。格蘭特利也訕訕地放下拳頭,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。
“雖然我也能理解你們的想法……”亞戈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點無奈,“但被當做可疑分子什麽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決定轉移話題:“——所以說,格蘭、奧斯卡還有蘭德,你們都接受了麵試?”
“是啊!”
“嗯!”
奧斯卡和格蘭特利幹脆地點頭。蘭德洛斯也淡淡地應了一聲。
“是什麽樣的麵試呢?”
“就剛才說的那些啊——問了筆試成績,特長愛好,成就,家庭情況什麽的。”格蘭特利掰著手指頭數。
“還問了想要成為騎士的理由,最後又隨便聊了一會兒。”奧斯卡補充道。
“誒……原來要問那麽多事的……”亞戈若有所思。
“是啊,”蘭德洛斯難得主動開口,語氣裏帶著一絲回憶的恍惚,“當時我麵試結束的時候,還以為自己要被淘汰了呢。畢竟我回答得亂七八糟……”
這大概是一路上他說過最長的一句話了。
“嘛,反正早晚會知道你被推薦的理由的——”奧斯卡正要安慰,眼神不經意地往車窗外一瞥,突然眼睛一亮,“誒!你們看那邊,已經能看到了!”
他興高采烈地指向窗外,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手指望了過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