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著奧斯卡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大橋像一條灰色的脊背,橫跨在粼粼的海麵上,連線著對岸那座遼闊的島嶼。
島嶼之上,弗洛汀騎士團總部的塔樓刺向天空,複古的學院建築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,間或有城鎮的屋瓦和宮殿般的穹頂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。
“哇——”格蘭特利第一個發出驚歎,整張臉幾乎貼到了車窗上,鼻尖在玻璃上壓出一個扁平的印子,“這也太誇張了吧!比我想象的大十倍!不,一百倍!真沒有想到,我居然也有一天能踏上這座島!”
“我也是,”奧斯卡難得沒有吐槽他,反而笑了笑,目光有些悠遠,“雖然小時候來這附近遊學過,但也隻是從外麵遠遠地眺望過這座島而已。”
亞戈望著窗外的景象,眼睛亮了一瞬,又像是怕這份光亮太奢侈似的,微微垂下眼簾。他輕聲說:“……未來四年,都要在這裏學習如何成為騎士了吧?簡直像做夢一樣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像是說給自己聽,“……可千萬別醒來啊。”
蘭德洛斯靠在窗邊,依舊是一臉淡然,但目光在那座島上停留了很久。片刻後,他淡淡開口:“既然已經來了,就別患得患失了。”
話音落下,馬車裏安靜了一會兒。車輪碾過橋麵的聲音變得空曠而悠長,橋下的海風從窗縫裏鑽進來,帶著鹹澀的味道。
馬車行駛了好一陣子,終於在橋中央緩緩停了下來。
“怎麽了?”亞戈探出頭去。
“檢查。”奧斯卡簡短地回答。
橋頭設有關卡,幾名身穿騎士團製服的警衛正逐車盤查。即便馬車上印著騎士學院的紋章,他們也沒有絲毫懈怠,有人上前核對文書,有人繞著馬車走了一圈,甚至蹲下來看了看車底。
“要上這座島……有那麽麻煩嗎?”亞戈小聲問道。
格蘭特利理所當然地一揚下巴:“那當然了!畢竟沙亞特殿下就住在這座島上!”
“麻煩是正常的。畢竟這座島本身就不是什麽普通人該來的地方……”蘭德洛斯補充道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。
“雖然島上有個小鎮,但那也是特別區,普通人連橋頭都靠近不了。”奧斯卡連這一點小漏洞也都補充上了。
“唉……”亞戈聽完,輕輕歎了口氣,沉默了片刻後,有些懊惱地摸了摸後腦勺,“早知道我來之前就多做點功課了……”
蘭德洛斯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麽——其實他自己知道的也不多,真要安慰也不知道從何說起。但他還沒開口,就看到亞戈已經抬起頭來,那雙剛才還患得患失的眼睛裏,慢慢聚起了一點堅定的光。
‘變得倒挺快。’ 蘭德洛斯在心裏想,嘴邊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,收回了原本想說的話。
又等了一會兒,格蘭特利忽然喊了一聲:“哦,好像通過檢查了!”
果然,警衛揮了揮手,馬車重新啟動。車輪從橋麵的石板碾過,發出沉悶的滾動聲——他們終於進入了克萊格島。
馬車又行駛了一段路,穿過橋頭的一片小廣場,拐進了一條寬闊的林蔭道。道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矮樹籬,再往遠處,能看見幾棟灰白色的石砌建築,屋頂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更遠處,騎士團總部的塔樓已經近在眼前,比從橋那頭望過來時高出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嗚哇……!這就是弗洛汀騎士學院……!”
“走進去看感覺真大啊!”
“這真的是我們未來四年要生活的地方嗎?”
格蘭特利、奧斯卡和亞戈接連發出感歎,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。亞戈甚至把臉貼在車窗上,像個小孩子一樣來回張望。
蘭德洛斯沒有參與他們的感慨。他默默地扶了扶身邊的琴盒,第一個拉開了車門,幹脆利落地跳下了馬車。
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車上的三人這才如夢初醒,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行李。
“等等!你怎麽先下去了!”
“我的包呢——誰拿了我的包?”
“那個包袱是我的!你的在那邊!”
一陣兵荒馬亂之後,四個人終於都站在了馬車外的地麵上。蘭德洛斯已經背好了琴盒,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,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往這邊走。”他說完,便率先踏上了通往島中央的坡道。
坡道比想象中要長。石板路緩緩向上延伸,兩側是低矮的石牆,牆縫裏長著青苔。偶爾有風吹過,帶來遠處海鳥的叫聲。
格蘭特利一開始還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麵,沒走多久就開始氣喘籲籲;奧斯卡走得不快不慢,但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薄汗。
“這裏……是入口吧……?”格蘭特利撐著膝蓋問道。
“應該是吧……”奧斯卡不確定地回應。
蘭德洛斯走在最前麵,步子不快不慢,始終和後麵的人保持著一段距離。他偶爾停下來等一等,但從不回頭催促。
過了一會兒,亞戈終於從後麵追了上來,氣喘籲籲地跑到蘭德洛斯身邊。蘭德洛斯適時地停下了腳步。
“等等我!”亞戈彎著腰喘了幾口氣,臉有點紅。
“奧斯卡他們呢?”蘭德洛斯平靜地問道。
“去上廁所了……”亞戈深吸了一口氣:“那……我們先過去吧?”
蘭德洛斯沒有多說什麽,微微點了點頭。
兩人並肩走進了中央大廳。
大廳比外麵看上去還要寬敞。穹頂上繪著模糊的壁畫,陽光從高處的彩繪玻璃窗斜射進來,在地麵上投下幾塊斑駁的顏色。已經有不少人到了,白色的製服和黑色的製服分成了兩個涇渭分明的群體,散落在大廳各處。
亞戈下意識地數了數:穿白色製服的,算上自己和蘭德洛斯,一共十四個。穿黑色製服的,十六個。
‘加上還沒到的奧斯卡和格蘭特利……剛好十六個白色。’ 亞戈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。
大廳裏的氣氛各不相同。有些人站得筆直,雙手交握在身前,臉上寫滿了緊張;有些人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,神態輕鬆,像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聚會;還有一個人——亞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——居然靠著牆站著睡著了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,眼看著就要栽倒。
蘭德洛斯走到大廳一角,靠著柱子站定,把琴盒立在腳邊,雙臂抱在胸前,閉上了眼睛。他既不緊張,也不輕鬆,更像是……無所謂。
亞戈站在他旁邊,有些侷促地四下張望。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捏著衣角,捏了又鬆,鬆了又捏。
“你說……”他小聲對蘭德洛斯說,像是在找一個說話的物件好讓自己不那麽緊張,“他們會不會也像格蘭特利他們一樣,覺得我不該出現在這裏?”
蘭德洛斯沒有睜眼,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格蘭特利他們已經在了。”
亞戈愣了一下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格蘭特利和奧斯卡正從大廳入口快步走進來,格蘭特利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,看到亞戈後,立刻咧開嘴笑著揮了揮手。
亞戈不由自主地也笑了。
‘也是。’ 他想,‘至少已經有三個了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