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德洛斯已經等了四天了。
說是“等”,其實也不準確。他並沒有守在門口翹首以盼,也沒有托人去打聽訊息。
他隻是在每一個太陽升起的早晨照常醒來,去酒館、街角等可能有人願意施捨的地方賣自己破嗓子,然後在日頭西沉的時候回到自己那間租的閣樓,把鞋子踢掉,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第一天,他還會在路過鎮口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一眼郵差來的方向。
第二天,他告訴自己別想了。
第三天,他已經差不多忘了這回事。
第四天清晨,蘭德洛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。不是那種禮貌的、節奏分明的敲門,而是“咚咚咚”三下,急促又隨意,像是敲門的人隻是在完成一項無聊的任務。
他從閣樓床上翻下來,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,拉開門。
門外沒有人。
一封信躺在門檻上。
晨光從走廊盡頭那扇破窗戶裏斜射進來,正好落在那封信上,燙金的紋章被照得發亮。蘭德洛斯認得這個標誌,整個佛羅汀的人都認得,但沒有人親眼見過它出現在自己的門檻上。
他彎腰撿起來。
信封很厚實,摸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感,彷彿這不是一個信封。
蘭德洛斯退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
閣樓很小,小到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木箱子之後就沒有多餘的地方了。他沒有桌子,就盤腿坐在床上,把信封放在膝蓋上,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撕開封口。
動作很慢,不是小心翼翼,而是某種遲疑——好像撕開之後,裏麵的東西就會改變一切,而他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接受這種改變。
信紙抽出來,對折兩次,展開。深藍色的墨跡,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跡。
“蘭德洛斯同學……”
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。
讀到“錄取”兩個字的時候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房間裏很安靜。樓下街道上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,遠處磨坊的風車在風裏發出吱呀的響聲。這些聲音從破窗戶裏漏進來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蘭德洛斯把信又讀了一遍。
然後他把信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撐著床板,仰起頭,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去年冬天就存在的裂縫。
他的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彎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更像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和“這怎麽可能”同時存在的古怪表情,像是一個人買了一張彩票,根本沒指望中獎,結果兌獎的時候發現自己真的中了——不是狂喜,而是困惑,一種深深的、近乎荒誕的困惑。
“蘭德洛斯,”他對自己說,“你在開玩笑吧。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他又低頭看了一眼信,目光落在那行手寫的附言上——“期待你的到來。”
“那你們可要失望了。”他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但他的手已經把信小心翼翼地摺好,塞進了懷裏最貼身的口袋。
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,然後開始收拾行李。
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,他把那些東西重新塞回小布包裏,想了想,又把那封信從懷裏取出來,夾在了兩件衣服中間。
過了一會又取出來,重新放回懷裏。
第二天清晨,蘭德洛斯背著他的琴盒走出那間閣樓,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,穿過酒館還沒開門的一樓大廳,推開了後門。
門外停著一輛馬車。
不是豪華的那種,就是普通的貨運馬車,木板車廂,帆布頂棚,兩匹看上去比他還疲憊的老馬。車廂裏已經坐了三個人。
於是,搖搖晃晃的馬車上,四位佛羅汀生正在前往騎士學院的路上。
……
見坐在蘭德洛斯旁邊的藍色毛發狼男眯著眼睛微笑,享受著這一刻的平靜,為自己將要步入騎士學院而感到喜悅。
“你怎麽了?一臉笑眯眯的樣子。”對麵的虎男率先開口打破這平靜的氛圍。
“……哈哈,有點興奮呢。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出城。”藍毛狼男睜開眼睛回應道。
“也就是說……你是從哪個遠方來的嗎?”虎男如此詢問道。
“是的。我是從一個叫荷庫利村的地方,花了四天來的。”
藍毛狼男依舊興奮的回答。
“四天!這真是厲害呢!” 虎男擺出一副誇張的驚訝表情。
“……很吵誒……”這個時候,另一個坐在旁邊一直在睡的黑犬男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看了過來。
“對不起,吵醒你了?”藍毛狼很抱歉的詢問道。虎男也慌忙開口道歉:“抱歉抱歉!”
黑犬男嘟囔道:“明明做了個好夢……啊。”夢中醒來的黑犬男發現自己正在流口水,趕緊用衣袖擦幹淨。
“哇哈哈哈!正在做吃到飽的夢嗎?!”
“嗯……”黑犬男有些不好意思,明明可以放他一馬,虎男卻得意忘形地戲弄著黑犬男。
“你,你們……從裝扮來看,應該是騎士學院佛羅汀的新生吧?”黑犬男紅著臉尷尬地轉移話題。
見虎男指著藍毛狼男說道:“對,你說的沒錯!我叫格蘭利特!和這家夥不同是個土生土長的城市人!你也是新生吧?黑豆豆!”
來之前每個人都會收到一份入學學生名單,蘭德洛斯現在才知道原來隻有他會把上麵的人名背下來。
“黑,黑豆豆……唉……你說得對。我叫奧斯卡。”
格蘭利特轉頭麵向藍毛狼男:“那你也是嗎?笑嘻嘻笨蛋。”
“笑嘻嘻笨蛋是什麽啊。我叫亞戈,要好好稱呼我啊。”沒等粗魯又喜歡給人取外號的笨貓回應亞戈,奧斯卡開口道:“我記得入學名單上好像說有十六位佛羅汀生入學吧……”
至少還是有人看過那本入學名單。他們三人轉頭看向蘭德洛斯,蘭德洛斯知道現在是自己發言的時候了。
“我的名字是蘭德洛斯,今後請多多關照。”見蘭德洛斯微微欠身,血紅圍巾的末端從胸前滑落,他抬手將它撥回原位,動作不緊不慢。
他的聲音不高,剛好能蓋過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,像是被什麽東西打磨過一樣平穩。
“如果依然覺得繞口的話,叫我蘭德就好。”說完他對三人點了點頭,血紅色的雙瞳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下平靜地掃過對麵兩人,最後落在身旁的亞戈臉上停了一瞬。
“蘭德!好,這個我能記住!”格蘭特利猛地一拍大腿,整個座椅跟著"咯吱"響了一聲,他對麵的奧斯卡肩膀被震得一歪。
“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拍那麽大力……”奧斯卡皺著眉把身體往角落挪了半寸,耳朵卻依然朝著蘭德洛斯的方向。
而格蘭特利完全沒理會這句抱怨,隻是嘿嘿傻笑,寬厚的肩膀隨著馬車的顛簸直晃。
“好!大家好好相處吧!”見他猛地一拍大腿,興高采烈地大吼,震得車壁嗡嗡作響。
“嗯,未來這一年請多多關照。”亞戈微微欠身,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。
“……多多關照。”
奧斯卡則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,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。
就這樣,在這狹窄的馬車車廂中,四個同一所騎士學院的同學,終於相互介紹完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