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後,亞戈和格蘭特利去浴池了。而奧斯卡本想去圖書館再寫一會兒東西,走到半路又折返回來。因為筆記本忘在宿舍了。
但在推開門的時候,他愣了一下。
見蘭德洛斯坐在床沿。手裏抱著他那把從開學就放在琴盒裏,從未拿出來過的吉他。琴身是深色的,在燈光下泛著啞光。
他的指尖搭在弦上,沒有撥,隻是很輕地按著。血紅色的眼眸垂著,像是在想什麽,又像是什麽都沒想。
“啊。”奧斯卡站在門口,黑色的犬耳微微豎起,“你……沒去吃飯?”
“吃過了。”蘭德洛斯抬起頭。血紅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。“你先去吧,我坐一會兒。”
奧斯卡走進來,從床頭拿起筆記本。走到門口,又停住了。
他轉過身。黑色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。
“那個……蘭德洛斯。”
“嗯?”
“開學那天整理宿舍的時候,你說過你會彈琴。”奧斯卡的聲音帶著一點試探,尾音微微上揚,像怕踩到什麽。
蘭德洛斯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吉他。
“是這麽說過。”
奧斯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很小的一點,但黑色的眼眸裏確實有什麽東西被點亮了。
他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麵上蹭了蹭,犬耳朝蘭德洛斯的方向轉了轉,黑色的尾巴在身後幅度極小地擺了一下。
“我下午寫了點東西,寫到一半卡住了。”他把筆記本抱在胸前,指節微微泛白。“本來想去圖書館坐坐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,落在蘭德洛斯手裏的吉他上。然後又移開。又移回來。
“你要不要……彈點什麽?”
蘭德洛斯看著他。血紅色的眼眸裏沒有審視,隻是很安靜地看著。
“你想聽什麽?”
奧斯卡的犬耳豎起來,又壓下去。他抱著筆記本的手臂收緊了一點,嘴唇動了動。
“什麽都行。你隨便彈。”
蘭德洛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頭,指尖在琴絃上極輕地撥了一下。一個單音。很輕,像水滴落進池子裏。
然後手指放上去,按住了。
“……有一首曲子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些,“以前經常彈的。”
“什麽曲子?”
“《延誤列車》。”蘭德洛斯說。
奧斯卡眨了眨眼。“延誤……列車?”
“嗯。”蘭德洛斯的指尖在琴絃上移動著,沒有撥出聲音,隻是在找位置。
“旋律很簡單。沒有什麽複雜的技巧。隻是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奧斯卡沒有說話。他慢慢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,筆記本放在膝蓋上,黑色的眼眸望著蘭德洛斯。
蘭德洛斯的手指開始動了。
第一個音從弦上滑出來。幹淨的,帶著一點彈性,像列車駛離站台的第一個加速。
然後是第二個音。比第一個更低些,沉下去,落在第一個音的影子裏。
旋律就是這樣鋪開的。
蘭德洛斯的指尖在琴絃上移動,節奏並不慢——有一種穩定的、向前的行進感,像車輪碾過鐵軌接縫,一下接一下,不慌不忙。
像是窗外的景物往後退,模糊的樹影,零星的燈火,被速度拉成一條一條的光。車廂微微晃著,那種晃不讓人不安——隻是讓你知道,你在路上。
他的眼睛半閉著。圍巾垂在琴身邊緣,被琴箱的共振帶得微微顫動。指腹按在弦上,琴絃壓進指紋裏,留下淺淺的印痕。
換把位的時候,指尖擦過尼龍弦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,像車輪碾過鐵軌接縫。
沒有什麽複雜的技巧。正如他說的。
但每一個音都彈得很認真。
奧斯卡沒有動。
他坐在床沿,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。黑色的犬耳微微朝蘭德洛斯的方向轉著,尾尖在床單上極慢地掃了一下,又掃了一下。
他的呼吸放得很輕,像是怕氣息重了就會把那些音符吹散。
他不知道這算是什麽曲風。
不是古典,不像宮廷音樂那樣規整華麗;也不是鄉間的民謠,沒有那麽直白的歡快或憂傷。
它隻是在那裏。重複的、搖晃的、不急著到達的。像黃昏時分一個人坐在月台上,看著不知道哪一班列車緩緩進站,又緩緩離開。
不急。
像窗外的天色從橙色沉成灰藍,車廂裏的燈亮起來,暖黃的光映在空著的座位上。
音樂室那架鋼琴的聲音是亮的。華麗,克製,帶著西奧那種被規則打磨過的完美。蘭德洛斯在琴凳上的時候,脊背也是挺直的。
但這把吉他的聲音不一樣。更暗,更軟。像把那些亮的東西都收起來了,隻剩下很輕很輕的、和夜晚說話的聲音。
蘭德洛斯的頭微微低著。血紅色的眼眸半闔,視線落在琴絃上,又像是穿過了琴絃,落在很遠的地方。
圍巾的邊緣隨著他呼吸的起伏極輕地晃動。他的肩膀沒有繃著——不像在音樂室彈琴時那樣,不像白天在訓練場上那樣。隻是很鬆弛地垂著。
奧斯卡的犬耳輕輕動了動。黑色的眼眸從蘭德洛斯的手指上移開,落在他肩膀的弧度上。然後移回來,落在琴絃上。
他注意到蘭德洛斯按弦時,指節彎曲的角度——不是西奧那種教科書式的精準,但有一種很自然的、屬於他自己的方式。
最後一個音沒有彈完。
手指停在弦上,餘音在空氣裏慢慢變薄,變輕,像列車駛進隧道之後,鐵軌上最後一絲震顫。
宿舍裏安靜了。窗外有風吹過,樹葉沙沙響了一陣,又停住了。
“……好好聽。”
奧斯卡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把什麽打破似的。黑色的眼眸裏映著燈光,還有蘭德洛斯的影子。
“雖然確實很簡單。但是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麵上蜷了蜷,指甲輕輕刮過紙麵。
“聽完之後,心裏很安靜。”
蘭德洛斯抬起眼睛。血紅色的眼眸看著他,沒有說什麽。
奧斯卡低頭看了看自己蜷在封皮上的手指,又鬆開。
他的指尖在筆記本的邊緣摩挲了一下,黑色的犬耳往後壓了壓,像是在整理措辭。
“你說它叫《延誤列車》。”他翻開了筆記本。紙頁嘩嘩地響了幾聲,停在某一頁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麽。
“我以前寫過一篇很短的東西。一直沒想好怎麽收尾。今天下午又翻出來,還是卡在同一個地方。”
他看著紙頁上潦草的字跡。黑色的犬耳往後壓了壓,貼向頭發。
“寫的是一個人,站在十字路口,躊躇不前。不是因為不想走,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黑色的尾巴在床沿上極輕地掃了一下。“不知道該去哪裏。”
“你後來讓他走了嗎。”蘭德洛斯問。
“沒有。所以卡住了。”
蘭德洛斯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手指還搭在琴絃上,沒有按實,隻是虛虛地搭著。
“也許不走也沒關係。”
奧斯卡抬起頭。犬耳轉了轉。
“就在原地站著吧。”蘭德洛斯說。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按上了某個品格,很輕,沒有撥出聲。
“等天色慢慢暗下來,行人漫無目的地向目的地散去。不想選擇的路,不用勉強自己去走。”
他把吉他放平在腿上,血紅色的眼眸望著奧斯卡。
“在那之前,駐留在原地,也沒什麽不好。”
奧斯卡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字跡——
他的字很整齊,一行一行排列著,隻有最後幾行被劃掉了,又被重新寫上,又劃掉。黑色的尾巴在床沿上輕輕擺了一下。
過了很久。
“嗯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,但尾音是穩的。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,然後收回來,落在膝蓋上。
“也許……你是對的。”
他又看了蘭德洛斯一眼。嘴唇動了動,黑色的犬耳輕輕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謝謝。”
蘭德洛斯沒有說“不客氣”。他隻是把吉他靠回床邊,血紅色的眼眸望向窗外。
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,窗玻璃上映著宿舍裏暖黃的燈光,還有兩個人安靜坐著的影子。
奧斯卡低下頭,筆尖落在紙頁上。
墨水在紙麵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點,然後開始移動。沙沙的聲音輕輕響著,和窗外夜風穿過樹葉的聲音疊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