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那麽,既然爽完了,這裏又熱,我們走吧!”
格蘭特利喘著粗氣從池子裏站起來,水嘩啦啦地從他身上淌下。聲音還帶著一點饜足的沙啞。
“這麽快?”
亞戈癱在水裏,隻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。藍色的狼尾在水下懶洋洋地擺了一下。“我還想多泡一會。”
“啊?還要泡喔……”格蘭特利用一種“這家夥真難以置信”的目光俯視著他。虎耳在水汽裏抖了抖,橙色尾巴甩了一下,濺起幾滴水落在亞戈臉上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見他轉身跨出池沿,水珠順著背脊的弧度往下滾。
“好,好,辛苦了。”
亞戈目送著他走向更衣處。
格蘭特利扯下架子上的毛巾,胡亂擦了擦頭發,又擦了擦胸口,動作大得像是和自己的身體有仇。
見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衣服也胡亂的套在身上後,便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,消失在浴堂門口。
門合上了。
浴堂裏隻剩下熱水注入池中的低沉回響。蒸汽緩緩升騰,在天花板附近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。
亞戈把臉慢慢浸進水裏。
泡泡從嘴邊冒出來,咕嘟咕嘟地浮上水麵,又一個個破掉。
‘……總覺得……以後在房間和他碰麵,可能會有點害羞呢……’
他閉上眼。熱水漫過耳尖,漫過太陽穴,把整個人裹在一團溫熱裏。
剛才格蘭特利站在池邊俯視他的那個表情——虎耳在水汽裏微微抖著,橙色的眼睛半眯著,嘴半張著喘息——還在腦子裏轉。
‘格蘭看上去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……我會覺得害羞是很奇怪嗎?’
“唉……”
他猛地將頭從水裏拔出來。水花嘩啦濺開,打在池沿上。
不想了。再想也沒有用。
亞戈在浴池裏伸了伸雙腿。小腿肚的肌肉酸得發脹,白天練步型時反複前踏後撤的那股疲勁,被熱水一泡,全泛上來了。腳趾蜷了蜷,又鬆開。渾身使不上力。
疲倦感就是這樣卷過來的。不是突然的一下——是一點一點地,從骨頭縫裏滲出來,和熱水攪在一起。
眼皮沉下去,又浮上來,又沉下去。浴堂裏的光線昏黃,蒸汽把牆上的瓷磚洇成模糊的一片。
意識慢慢融進了熱水裏。
……
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亞戈艱難地睜開眼。眼皮黏著,眨了又眨,才把視線對焦。
浴堂牆上的時鍾指標指著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位置。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著,聲音被蒸汽悶得發鈍。
學生入浴時間早就過了。現在是教官的入浴時間。
“完了……!”
他猛地從池子裏站起來。水花嘩啦一聲砸開,濺得池沿濕了一大片。頭還有點暈,在蒸汽裏悶了太久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他扶著池邊跨出來,腳底踩在濕滑的石磚上,涼意順著腳心竄上來。
亞戈快步走向更衣處,扯下架子上的毛巾。擦頭發,擦胸口,擦手臂——動作比格蘭特利剛才還急。
‘不要進來,不要進來,不要進來……’
可祈禱完全沒有用。
門開了。
咯吱一聲,不輕不重。
亞戈整個人僵住。毛巾還搭在頭上,藍色的狼尾炸開,毛根根豎起。他的視線瘋狂掃過更衣處——牆邊,柱子。
而附近剛好有根柱子,勉強能擋住一個人。於是他竄了過去。
脊背貼上冰涼的柱麵,激得他渾身一抖。水珠從濕透的發梢滴下來,落在肩膀上,又沿著胸口往下淌。
他咬住嘴唇,把呼吸壓得極輕。
“呼……”
是西利歐教官的聲音。
亞戈的藍色狼耳緊緊貼著腦袋。手指攥著毛巾邊緣,指節發白。
西利歐教官和德裏克教官,平時都不是十分可怕的人。但那是遵守校規的時候。違反校規時會變成什麽樣——他不知道。
‘……按常理……應該老實向他們自首吧……’
雖然這麽想著,但這時候亞戈發現有什麽東西輕輕降了下來。
兩張卡片懸浮在蒸汽中。邊緣泛著微弱的光。
「交流」「懷疑」
亞戈眨了眨眼。藍色的狼尾在柱子後麵輕輕晃了一下。
‘……連這種時候也?’
他慢慢伸出手。指尖在兩張卡片之間遊移。
‘……至今為止,這些卡片都在引導我。選場所的話,就會遇到什麽人。選話題的話,就會發生什麽事。’
卡片們安靜地懸在那裏。蒸汽從它們邊緣流過,光暈微微波動。
‘這些卡片表示著某種可能性。選擇了的話,就會有什麽事情發生。那麽現在肯定也有某種意味——在這種情況下,「懷疑」的意味。’
他把手收了回來。
‘按常理,應該向教官坦白。但既然卡片這樣指示的話……我就去懷疑常理吧。’
亞戈把脊背緊緊地貼上柱子。側過頭,從柱子邊緣探出視線。
西利歐教官站在更衣處的另一側。衣襟解開,白色的襯衫從肩上褪下來,疊好,放在長凳上。然後是手套——他停了下來。
他凝視著自己戴著手套的手。
‘……不脫嗎?’亞戈的犬耳微微豎起。
見西利歐教官的神情有一點困擾。眉毛微微皺著,綠色的眼眸落在手套上,像是在想什麽很遠的事情。
然後,他忽然抬起頭,開始東張西望。
亞戈猛地把頭縮回柱子後麵。
隻聽後腦勺撞上石柱,悶響一聲。他咬緊牙,把呼吸壓到最輕。心跳擂得胸腔都在震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沒有腳步聲靠近。
所以亞戈他再次慢慢、慢慢地把頭探出去。
此刻,西利歐教官正低下頭,開始慎重地脫下左手的手套。指尖捏住手套邊緣,一點一點地往下褪。
‘……咦……?!’亞戈忽然從幻想中驚醒,因為他看見,脫掉手套的西利歐教官的手背上是一個星星和星月並排的刺青。
亞戈的呼吸停住了。藍色的狼尾僵在身後,毛還炸著,但一動不動。
‘這個刺青……’
奧斯卡的聲音忽然從記憶裏浮上來。昨天下午,中庭的石凳上,奧斯卡抱著那本書,黑色的犬尾在身側卷著。
“也有人說,可能……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哦。”
奧斯卡的聲音好像有點遲疑。他當時的回答是什麽來著?
“殺掉尼奧的人,身上有星星與星月的刺青。”
奧斯卡翻到那一頁,指給他看。
‘現在那個刺青就在西利歐教官的手背上……’
亞戈抿住了呼吸。
西利歐教官把手套放在長凳上,轉身走向浴池。蒸汽吞沒了他的背影。水聲輕輕響起,又歸於安靜。
亞戈從柱子後麵閃出來。
腳底踩在石磚上,幾乎沒有發出聲音。他抓起自己的衣服,手忙腳亂的穿上後,拉開門——門軸又咯吱了一聲,他顧不上那麽多了,再次閃進走廊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走廊裏很安靜。窗戶開著半扇,夜風吹進來,把他身上殘留的熱氣和冷汗一起吹涼了。水珠從發梢滴下來,落在肩膀上。
他沒有停。赤著腳走過走廊,腳步聲被風蓋住。
……
回到宿舍的時候,格蘭特利已經睡得呼嚕震天響了。見他橙色的虎尾從床沿垂下來,尾尖隨著鼾聲一翹一翹的。
亞戈輕輕合上門。
他從床頭櫃裏翻出耳塞,塞進耳朵裏。格蘭特利的鼾聲立刻被隔成很遠的、悶悶的震動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,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邊緣。
星星與新月。
殺掉尼奧的人。
西利歐教官的手背。
他把眼睛閉上。又睜開。又閉上。
耳塞把鼾聲隔開了,但隔不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。他在被子下麵翻了個身,藍色的狼尾從床沿垂下去,尾尖輕輕晃了一下。
不知過了多久,意識才慢慢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