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西奧在琴凳上坐下,脊背挺得筆直。他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,停頓了片刻,然後落下。
流暢而富有力量的音符瞬間流淌出來,是一首結構嚴謹、技巧複雜的古典奏鳴曲,充滿了哈什萊希宮廷音樂特有的華麗和克製。
蘭德洛斯靠在窗邊,安靜地聽著。血紅色的眼眸微微眯起。西奧的演奏無可挑剔:每一個音符都精準,但蘭德洛斯從中聽出了一絲被規則和期望緊緊裹住的緊繃。
一曲終了,餘音在空曠的室內緩緩消散。
“如何?”西奧沒有回頭,手指依然搭在琴鍵上。
“很厲害。”蘭德洛斯說。他頓了頓。“技巧完美。情感也很到位。”目光落在西奧僵直的背脊上。“不過……聽起來有點累。”
這句話很輕。
西奧的手指猛地收緊。他轉過頭,血紅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。但對上蘭德洛斯那依舊平靜、甚至帶著點瞭然的表情時,那怒意又奇異地消散了。
“……你懂什麽。”西奧轉回頭,看著黑白分明的琴鍵。聲音低了下去。“王室的教育,要求的就是這種‘完美’。”
“是嗎。”
蘭德洛斯不置可否。他離開窗邊,走到鋼琴另一側。
“我隻是覺得,音樂——或者任何東西——如果隻是為了達到某個標準而存在,那它本身的意義會不會就淡了?”
他頓了頓,血紅色的眼眸望向西奧。
“就像‘嫉妒罪種’模擬的未來可能性。那隻是無數可能性中的一種。真正的‘未來’和‘自己’,應該比那複雜得多,也自由得多。”
西奧沒有回答。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,血紅色眼眸深處,有什麽東西在微微動搖。
音樂室裏再次陷入寂靜。夕陽的光線緩緩移動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……
此刻,走廊裏,亞戈發出了一聲非常失望的氣音。
“怎麽了?”格蘭特利迷惑地轉過頭。
“你看。”亞戈指向走廊盡頭。那裏站著德裏克教官——正背對著他們,雙手叉腰,望著圍欄的方向。雖然還沒被發現,但如果現在過去,一定會被逮個正著。
“被發現就會被說教吧。”格蘭特利的虎耳往後壓了壓。
“怎麽辦……”
亞戈有些無措。就在這時,卡牌再一次給了他選擇:
「觀察」「無視」
兩個選擇之間,似乎前一項更加穩妥,可亞戈想起了西奧那輕蔑的眼神,所謂的“毫無才能”,還有德裏克教官的期許。
於是他選擇了後者。
“格蘭。”亞戈的聲音突然變了。藍色狼眸裏的猶豫一點點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下來的、認真的光。“我,想讓自己的劍術更強。”
“啊?”
格蘭特利被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嚇了一跳,虎耳朵往後縮了縮。“突然怎麽了?”
“因為沒有基礎,我的劍術在所有學生裏最弱。”亞戈說。他停頓了一下,藍色尾巴在身後垂著。“嗯,可能不算藏拙狀態下的蘭德。但我很弱,是事實。”
他握緊了拳頭。手掌上那道結痂的燙傷被扯動,傳來一點微弱的刺痛。
“大家都通過了麵試和測驗。隻有我是無視了這些進來的。沒有相應的實力,無論是誰不服氣,覺得我是不當入學,也無可厚非。”
“所以,我要快點變強。至少向大家證明,我也有入學的資格。”
“能變強的路明明就在眼前,我不想因為一些小事就放棄。”
他的拳頭攥得更緊了。藍色狼尾在身後繃直。
格蘭特利愣愣地看著他。虎耳豎著,尾巴在身後輕輕甩了一下。過了幾秒,他撓了撓後腦勺的橙色頭發。
“……看來你也有不少煩惱啊。”
然後一狼一虎之間陷入了沉默。
“……我看不見這裏有圍欄。”格蘭特利終於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橙色眼眸直直地看著亞戈。“明白了嗎?”
亞戈愣了一秒。
“……好!”
他們用眼神彼此示意,貼著走廊的牆根,輕手輕腳地避開了德裏克教官的視線範圍。
見格蘭特利先翻過了圍欄,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。亞戈緊跟著翻過去,圍欄的鐵絲網在手中震了一下。
“這裏的話就可以進行自主訓練了!”
亞戈喊了一聲。兩人趕緊把木劍取出來,在海灘上找了個平坦的地方,把從德裏克那裏拿到的訓練日程攤開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。
而格蘭特利用手指點了點上麵的第一項:“先從這裏開始。前踏。後撤。你腳尖還是容易偏。”
亞戈點點頭,擺好姿勢。
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。兩人並排站著,木劍一次次揮出。格蘭特利每做完一組就湊過來,用爪子在地上劃一道線,或者用木劍敲敲亞戈的劍身,示意角度不對。亞戈照著改,再揮,再改。
汗水慢慢浸透了訓練服的領口。海風吹過來的時候,濕透的布料貼在麵板上,涼颼颼的。
沙子鑽進鞋裏,和襪子磨在一起,每踩一步都有細碎的沙沙聲。
格蘭特利甩了甩頭,汗水從橙色的發梢飛出去,落在沙地上變成幾個深色的小點。他把木劍往地上一插,掀起訓練服的下擺擦了把臉,又抓起來繼續揮。
亞戈的呼吸也越來越重。手臂開始發酸,木劍舉起來的時候劍尖在微微晃動。他咬著牙,把劍身穩住了。藍色的尾巴在身後收緊,尾尖卷著。
一組。又一組。
天色悄悄變了。海麵上的光從金色褪成橙色,又從橙色沉成暗紅。
礁石的影子被拉長,斜斜地鋪在沙灘上,和海浪的泡沫疊在一起。遠處有海鳥叫了一聲,貼著水麵滑過去。
亞戈低下頭,看見自己握劍的手在發抖。指節上磨出了紅印。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,又握緊了劍柄。
‘不過有格蘭陪著,就算是單調的反複練習也完全不痛苦。’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“啊……糟糕!”
格蘭特利猛地發出一聲大吼,把亞戈嚇了一跳。隻見他指著海平麵上隻剩下小半個輪廓的太陽,橙色虎眸瞪得溜圓。
“已經是晚飯時間了!”
他急得原地轉了一圈,尾巴大幅度甩動,像是在找能立刻飛過去的翅膀。
“哎,真的嗎?”亞戈望了一眼天色。太陽確實快沉下去了,隻剩一抹橙紅的邊。“那快點回去吧。”
他把木劍收起來,忽然想起什麽。“對了,晚飯後我們去洗澡吧,格蘭。”
“啊?”格蘭特利的虎耳立刻貼向腦袋,麵露難色。“不洗也行吧……”
“不行。你汗流成這樣。”亞戈指了指他訓練服上大片大片的汗漬,又指了指自己。“我也要洗。一起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啦。”格蘭特利嘟囔著,尾巴不情不願地甩了一下。
他們沿著來時的小路往回走。翻過圍欄的時候,格蘭特利落地沒站穩,往前踉蹌了一步,亞戈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。
兩人對看了一眼,都沒說話,快步朝晚餐廳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晚餐廳裏,蘭德洛斯和奧斯卡正坐在人少的角落。桌上擺著沙拉、麵包和兩杯水。
“所以說,音樂室那架鋼琴的音色確實很棒。”蘭德洛斯用叉子輕輕撥了撥沙拉裏的菜葉。“雖然比不上我以前在學校用的那架斯坦威,但在這個島上,已經很難得了。”
他的語氣很隨意,帶著一點回憶的調子。
“斯坦威?”奧斯卡嚥下嘴裏的食物,眨了眨眼。“聽起來就很貴。你以前的學校……是音樂學校?”
黑色犬耳微微動了動。這兩天相處下來,他發現這位室友雖然身上秘密不少,但並非難以交流——尤其是在這種放鬆的場合。
“嗯,第五音音樂學院。”蘭德洛斯點了點頭。血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,很快被平靜蓋過去了。“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現在嘛……”
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“能在這裏安靜地彈彈琴,感覺也不壞。”
“確實,音樂能讓人平靜下來。”奧斯卡表示讚同,叉子戳了一塊土豆。“我寫東西卡住的時候,也喜歡去聽點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一陣由遠及近的、混合著沉重腳步聲、粗重喘息和濃烈汗味的風暴打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