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好,德裏克教官。”
亞戈站在教官室門口,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。
他來得有些心虛——中庭那袋餅幹被格蘭特利吃掉大半之後,保爾什麽也沒說,笑了笑就回廚房重新烤了一爐。
亞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,不知道該跟上去還是該留下。最後還是德裏克之前那句“有空來坐坐”把他從尷尬裏撈了出來。
“喔!歡迎歡迎!”德裏克的聲音從門裏炸開,中氣十足,完全不像是白天剛和一隻火焰蛾子打過一架的人,“進來進來,別杵在門口。”
門被拉開,亞戈邁了進去,腳跟踩上門內地板時,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。
房間比他想象中小。靠牆一張單人床,床單拉得挺直,枕頭拍得蓬鬆。整個房間有股淡淡的肥皂味,混著海風灌進來的鹹腥,幹淨得不像一個前海盜的窩。
“隨便坐。咖啡還是紅茶?”德裏克走到櫃子前,拿起兩隻杯子。
“啊,我要咖啡。”
“你也是咖啡派嗎!”德裏克轉過頭來,“果然水手不喝咖啡不行啊!”
亞戈張了張嘴,想說自己在漁村其實沒怎麽喝過咖啡——漁民們喝的是更便宜的粗茶。但德裏克已經興致勃勃地掏出了一隻鐵罐。
‘雖然那和海洋沒什麽關係了……’亞戈在心裏嘀咕了一句。藍色的狼尾在椅子腿邊輕輕晃了晃。
卡牌在眼前浮現,亞戈首選了「交談」。
“教官室的位置……挺偏僻的。”他找了個話頭。畢竟真的很偏僻:從主樓走過來,穿過中庭,繞過訓練場,一直走到島的邊緣,纔看見這扇門。
“教官可以自己選房間。”德裏克拎起水壺,熱水衝進杯子,咖啡的香氣炸開,“我是特意挑這裏的。”
“為什麽?”
德裏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其中一隻杯子推到亞戈麵前,自己端起另一隻,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戶。
窗外是海。整片海。近得能看見浪花碎在礁石上的白色泡沫,能聽見潮水從礁石縫隙裏退出去的細碎聲響。夕陽已經沉到海麵以下,隻剩天邊最後一道橙紅色的光,把海的邊緣燒成一條細細的金線。
“好厲害……”亞戈站起來走到窗邊,兩隻手撐在窗台上,藍色眼眸裏映著那片海,“海就在眼前。”
“嘿嘿嘿嘿。”德裏克靠在窗框上,端著咖啡,赤紅色的眼眸眯起來,“棒吧?我每天起床也一邊看海一邊吃早餐。”
“真羨慕……”亞戈說得很輕。
德裏克喝了口咖啡,目光落向窗外越來越暗的海。
“我有說過自己以前是海盜吧?”
亞戈點點頭。
“我本來從沒打算離開海洋。”德裏克的聲音放慢了些,“騎士團來找了我好幾次。每次我都拒絕了。後來他們問,什麽條件你才肯來。”他咧嘴笑了一下,“我說,給我一間能看見海的房間。”
“西利歐教官說你是因為獲提拔才加入佛洛汀騎士團的。”
“提拔是提拔。”德裏克晃了晃杯子,“但提拔之後也經過不少事,才會像現在這樣當上教官。”
咖啡的熱氣升上來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教官這活兒,對我來說談不上有趣。每天能看見這片海,我才坐得住。”
亞戈沒有接話。窗外潮水的聲音一下一下湧進來,又退出去。
德裏克忽然轉過臉,盯著他。“你怎麽了?一臉惋惜的樣子。”
亞戈低下頭,藍色的耳朵微微壓平。“沒有……隻是真的很羨慕。”
“喂喂。”德裏克笑出聲,“你入團才兩天就已經想海想成這樣了?”
“我離開村子都一個星期了。”亞戈抬起頭,藍眼睛裏帶著一點認真的抗議。
“啊……是嗎。原來你一直走陸路來的。”他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在亞戈和海之間移動了一次,又一次。“真拿你沒辦法。”
德裏克伸出手,在亞戈肩膀上拍了拍。“這樣吧。以後我請你來喝咖啡,一起一邊看海一邊喝。”
“真的嗎!?”亞戈身體往前傾,杯子裏的咖啡差點晃出來。藍色狼尾在身後快速擺動。
“當然。”德裏克笑得爽朗,“大家都是熱愛海洋的男人,對吧?”
“……嗯。”亞戈也笑了。
卡牌再次浮現。這一次,他選了「故鄉」。
“對了。”他開口,“我想繼續之前聊過的話題。”
“之前?”德裏克從杯子上抬起眼睛,“我們說過什麽嗎?”
“啊……對不起。”亞戈抓了抓後腦勺,海風把德裏克的紅發吹得有些亂,“是教官在魯多維科出身的話題。”
“啊啊。”德裏克的眼神動了一下,“好像是有這麽回事。”
“我從父親那裏聽過魯多維科的事。說是船上的國家……是真的嗎?”
“對。幾乎所有人都在船上生活。”
“幾乎……所有人?”亞戈的藍眼睛瞪大了。
“與其說是船上的國家——”德裏克把杯子放在窗台上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,“船本身就是國家,這種說法更貼切。”
“船本身……就是國家?”
“嗯。內情比較複雜。”德裏克露出一個頭疼的表情,“國家的定義是‘擁有不動的國土’。但船當然會在海上漂著。本來它不會被承認成國家,是魯多維克的龍巴亭耍性子,才破例被承認的。”
“龍……嗎?”
“那家夥非常固執。”德裏克哼笑一聲,語氣裏帶著說不清的熟稔,“法律也好,傳統也好,它都不想改變自己的做法。”
亞戈捕捉到了那個稱呼——“那家夥”。他猶豫了一下。“教官認識巴亭殿下嗎?”
“是朋友啊。那家夥和我。”德裏克說得輕描淡寫,和說“給我一杯咖啡”一樣的語氣。
“欸——?”亞戈的聲音拖長了。藍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——大概是“龍”這個詞從小到大堆起來的那些金燦燦的想象,“龍比皇帝更高位的存在吧……”
“也不全是那樣。”德裏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,“龍的立場在不同的國家不一樣。以前我跑船的時候,常跟它在海上碰麵。”
赤紅色的眼眸裏亮起一點回憶的光。
“它有時候會突然從船邊竄出來,一尾巴扇下去,浪頭掀起來老高。整條船跟著晃,甲板上站都站不穩。水手們被潑得跟落湯雞一樣,它就在浪花裏翻個身,高興得很。”
亞戈聽得尾巴都繃直了。“掀、掀海浪?”
“這還算好的。”德裏克又補了一句,“有段時間它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毛病——趁夜往漁網裏塞東西。第二天一早收網,撈上來一看:一網的海星。要不就是塞滿貝殼,一個比一個花哨。漁民們氣得罵了它好久。”
“……往漁網裏塞海星?”
“嗯。有時候還塞珊瑚。斷掉的槳。不知道從哪艘沉船上扒拉下來的破罐子。”德裏克掰著手指頭數,“有一次塞了隻活章魚,收網的時候章魚爬出來,吸在一個水手臉上。”
亞戈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那家夥就是愛鬧。”德裏克搖搖頭,嘴角卻翹著,“分寸還是有的。掀浪從來不往船舷上拍,塞東西也隻挑拉上來不會傷人的玩意兒。漁民罵歸罵,倒也沒真跟它計較。”
“怎麽樣,有機會帶你去見見它?”德裏克眨眨眼。
“不、不,那太抬舉我了!”亞戈連忙擺手,咖啡差點灑出來。藍色尾巴繃得筆直。
“哈哈哈!”德裏克笑得胸腔震動,整個房間都跟著嗡嗡響,“它算什麽大人物,就是個愛鬧的家夥罷了。”
笑聲落下去之後,海潮的聲音又浮上來。
亞戈安靜地聽著。窗外的海已經徹底融進了夜色,但潮水還在,一下一下拍著礁石。
他忽然覺得,故鄉這個詞從德裏克嘴裏說出來的時候,和別人不一樣。
是海浪的鹹味,是咖啡的熱氣,是一個會掀海浪、往漁網裏塞海星的、固執的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