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門聲響起時,蘭德洛斯正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空出神。他緩緩轉過頭,血紅色的瞳孔看向門口。
“請進。”聲音依然帶著一絲沙啞,但比下午清晰了些。
門被輕輕推開,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。蘭德洛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保羅的身材非常魁梧,甚至比格蘭特利還要敦實一些,但那種體格並不讓人感到壓迫,可能是因為頭上那根非常長的藍色呆毛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穩。將餐盤放在床頭櫃上時,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。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那張圓潤的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。
“晚上好,蘭德洛斯君。”保羅開口,聲音低沉,像一條疊好的毛毯,“感覺好些了嗎?”
他一邊說,一邊將餐盤上的蓋子揭開。“這是食堂準備的晚餐,比較清淡。蔬菜湯,烤麵包。”
最後,他頓了頓,從圍裙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紙袋。動作帶著一點遲疑。
“還有……這個。我自己烤的餅幹。不嫌棄的話可以嚐嚐。”他將紙袋放在床頭櫃上,後退了半步,給蘭德洛斯留出空間。
“謝謝。”蘭德洛斯撐著床墊坐直了一些。血紅色的眼眸掃過餐盤裏的食物,最後停在那個小紙袋上。
“餅幹?”他抬起眼眸,“你自己做的?”
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。
“嗯。”保羅點了點頭,白色的熊耳微微動了動,“算是……興趣吧。”
他的笑容裏多了一點不好意思。“雖然把廚藝當興趣有點奇怪……但烤餅幹的時候,心裏很平靜。”他看向蘭德洛斯,“希望不會太甜。”
蘭德洛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手,拿起那個還帶著些許餘溫的紙袋。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麵,能感覺到裏麵餅幹的形狀。
他開啟紙袋。一股混合著黃油和蜂蜜的香甜氣味飄散出來。裏麵是一些形狀規則、烤得金黃的餅幹。
“聞起來很香。”蘭德洛斯說。語氣依然平淡,但至少不是完全的疏離。他拿起一塊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
酥脆的口感在口中化開。甜度適中,帶著黃油的濃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肉桂香氣。
“怎麽樣?”保羅有些緊張,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。
“很好吃。”蘭德洛斯嚥下餅幹,給出了簡單的評價。他又咬了一口,血紅色的眼眸卻依然看著保爾。
保羅明顯鬆了一口氣,熊耳輕輕抖了抖。
蘭德洛斯又拿起一塊餅幹。“這些餅幹……烤了多久?”
“下午烤的。第一爐。”保羅說。他停了一下,白色的熊耳微微向後轉了轉。“其實……本來能早些送到的。”
蘭德洛斯的視線從餅幹上抬起來。
保羅笑了笑,那個笑容裏帶著一點無奈的溫和。“我從廚房出來,經過休息室的時候,撞見了亞戈君和赫爾曼君。”
“他們倆?”
“嗯。”保羅點點頭,“在聊天。準確地說,是赫爾曼君在說話,亞戈君在那聽。聊的是白天訓練的事。不過,赫爾曼君的表情有些僵硬,亞戈君倒是看不出什麽。但我一出現,他們就不說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氣氛有點僵。大概是不歡而散。”
蘭德洛斯沒說話,隻是把手裏那塊餅幹翻了個麵,看著上麵的焦痕。
“我把餅幹的事告訴亞戈君,他說要跟我一起過來。”保羅的聲音不急不緩,“我們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——”
“格蘭特利。”蘭德洛斯說。尾音平著,不像提問。
保羅的熊耳微微動了一下,有些意外。“……你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蘭德洛斯咬了一口餅幹。
“他正試圖翻越通往禁區的圍欄。”保羅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笑意,“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去了。亞戈君在後麵喊他,他嚇了一跳,從欄杆上滑下來,左肋撞了一下——大概是扯到白天的傷了。蹲在地上齜牙咧嘴了好一陣。”
“翻圍欄。”蘭德洛斯重複了一遍。
“嗯。問他要去哪兒,他說要去對麵。”保爾停了停,“說欄杆後麵就是一條秘密小道,他非常想去看看。”
蘭德洛斯的耳朵微微轉了一下。
“然後,在格蘭特利君和亞戈君一起去看過後,他也跟來了。”保羅說,之後根據保羅說的話,大致就是三人繼續往中庭走,在中庭撞見正在看書的奧斯卡。
“我想著……”保羅的聲音輕了些,“既然都遇見了,就分一點吧。”
他看向蘭德洛斯。
“奧斯卡君接過餅幹的時候說了謝謝。格蘭特利君直接把整袋拿走了。”
“……整袋?”蘭德洛斯血紅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保羅點點頭,“他說‘正好餓了’。奧斯卡君在旁邊小聲說‘那是給蘭德洛斯的’,格蘭特利君已經往嘴裏塞了三塊。嚼得很快。碎屑掉了一地。”
他停了停,滿臉不好意思。
“等他吃完,袋子裏隻剩一半了。”
“一半。”蘭德洛斯重複。語氣平靜。
“一半。”保羅確認,“亞戈君在旁邊喊了好幾聲‘喂’,格蘭特利君說‘這麽小氣幹什麽’,然後又拿了一塊。”
“後來呢。”
“後來他總算把袋子還給我了。”保羅說,“嘴角還沾著碎屑。打了個嗝。說‘還行,不太甜’。然後轉身往回走了。所以我隻好回去重烤了一爐……”
醫務室裏安靜了那麽一會兒。
“……是嗎。”蘭德洛斯說。語氣很平,但尾音沒有往下沉。
他又拿起一塊餅幹,放進嘴裏。咀嚼。嚥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良久,蘭德洛斯抬起眼眸,看著保羅,“好像總是很安靜。”
保羅愣了一下,隨即溫和地笑了。
“可能……是我的性格吧。我不太擅長成為焦點,更喜歡在旁邊看著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蘭德洛斯脖子上的圍巾上,很快移開了,“而且,安靜一點也沒什麽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蘭德洛斯應了一聲,繼續吃著餅幹。他的目光沒有離開保羅。
蘭德洛斯注意到,保羅雖然身材高大,但站姿有些收斂——彷彿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他的眼神很溫和,深處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。疲憊。或者沉澱。不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該有的。
“你……來自哈什萊希?”蘭德洛斯問道,端起蔬菜湯,小口喝著。
“是的。”保羅點了點頭,“和西奧殿下、赫爾曼君一樣。不過我可能沒有他們那麽有活力。”
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,更多的是坦然。
“活力。”蘭德洛斯低聲重複,血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,“有時候,安靜反而更讓人安心。”
他放下湯碗,看向保羅:“今天……謝謝你來看我。還有餅幹。”
“不客氣。你能喜歡就好。”保羅微笑著搖頭。
他看了看牆上的鍾。“時間不早了,你還需要多休息。餐盤我晚點再來收。”他朝蘭德洛斯微微欠身,“晚安,蘭德洛斯君。祝你早日康複。”
“晚安。”蘭德洛斯回應道。
保羅轉身,用那種輕而穩的步伐走向門口。門被輕輕帶上,幾乎沒有發出聲音。
醫務室裏再次隻剩下他一人。
蘭德洛斯靠在床頭,血紅色的眼眸望著天花板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袋粗糙的邊緣。
保羅·普菲茨納。一個溫和、安靜、會烤餅幹、存在感稀薄的白熊獸人。
蘭德洛斯的指尖停住了。
他想起亞戈下午說過的話——“沒有別的理由。”
又想起保爾說的那條路。休息室。走廊拐角。中庭。每一段都有人加入。有人在鬧,有人在看,有人在攔,有人在說“那是給蘭德洛斯的”。
保羅走在最前麵,端著那袋越來越少的餅幹,沒有加快腳步,也沒有把袋子藏起來。
窗外,夜幕徹底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