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廳裏，格蘭特利嚥下一大口雞肉，叉子“哐”地戳在盤子上。橙色眼眸裏燒著兩團火。他的嘴張開，又合上，像是有話堵在喉嚨裏不知道該怎麽說。
最後他轉向保羅。“保羅，你不是給他送飯去了嗎？他怎麽樣？”
保羅抬起頭。白色的熊耳微微抖動了一下。
“好多了。能坐起來吃東西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嘴角帶起一點笑意，“餅幹也說很好吃。”
格蘭特利的叉子停住了。
他橙色的眼眸眨了眨。又眨了眨。然後他的虎耳慢慢、慢慢地貼向了腦袋。
“……哦。”他說。聲音比剛才小了不止一點。
亞戈的藍色尾巴在椅子後麵輕輕晃了一下。他看看格蘭特利，看看保羅，嘴唇抿了抿。
“半袋。”他說。
格蘭特利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我喊了好幾聲‘喂’。”亞戈的語調很平，藍色的眼眸斜過去，“你根本聽不見。滿嘴都是餅幹渣。”
“我當時就是太餓了嘛！”格蘭特利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橙色耳朵緊緊貼著腦袋，“而且保羅的餅幹真的很好吃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把給病人的慰問品幹掉了半袋？”奧斯卡挑起眉毛，黑色的犬尾在身後大幅度擺了一下。
格蘭特利的臉漲紅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最後雙手合十，朝保羅做出道歉的姿勢。
“對不起啦，保羅！我明天——不，我現在就去小賣部買材料！你再烤一次，我幫你打下手！”語速快得像連珠炮，“保證這次全部留給蘭德！”
保羅被他的反應逗笑了。白色的熊耳輕輕抖了抖，溫和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這麽麻煩。”聲音依然柔和，“蘭德洛斯君已經收到了。他說很好吃，這就夠了。”
格蘭特利急了，橙色耳朵豎起來。“那不行！吃掉的半袋我必須補上！”他抓了抓頭發，忽然湊近了一點，“對了，你明天打算做什麽口味的？”
保羅看了他一眼，白色的熊耳微微動了動。“蜂蜜肉桂。想試一下。”
“好！”格蘭特利立刻恢複了活力，橙色尾巴大幅度擺動，掃過椅子靠背，發出“砰”的一聲。他抓起剛才忘了啃的雞腿，咬了一大口。
“我也去。”奧斯卡立刻接上，“不然格蘭特利一個人能把麵糊吃光。”
“喂！”
餐桌上笑開了。亞戈的藍色狼尾愉悅地擺動著，格蘭特利叼著雞腿骨抗議，奧斯卡的黑色犬耳得意地轉了一圈。
笑聲落下去之後，格蘭特利把雞腿骨丟進盤子裏。骨頭在瓷盤上彈了一下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保羅則放下杯子。目光轉向亞戈。
“對了，亞戈君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順便問起，“休息室那邊……沒事吧？”
亞戈的叉子停了一下。叉尖插在一塊土豆上，沒有挑起來。
“……沒事。”他低下頭，用叉子撥了撥盤子裏的土豆。土豆在湯汁裏滑動，碰上一根雞骨頭，又彈回來。
藍色的尾巴在椅子後麵慢慢垂下去。尾尖幾乎碰到地麵。
保羅沒有追問。隻是點了點頭，重新拿起水杯。
咀嚼聲重新填滿了餐桌上的空隙。叉子和盤子碰響，雞骨頭從格蘭特利左邊的腮幫子換到右邊。
格蘭特利把骨頭吐出來，忽然又抬起頭。“蜂蜜肉桂——那我要第一個嚐。”
奧斯卡用叉子指了指他。“你明天是打下手。打下手的人負責洗碗。”
“憑什麽！”
亞戈笑出了聲。笑從鼻子裏先出來，然後嘴角翹起，藍色的尾巴在椅子後麵重新擺了起來。
幅度不大，但有節奏，像鍾擺重新被人推了一下。
晚飯就在這樣輕鬆又熱鬧的氣氛中過去了。隨後，四人打打鬧鬧，結伴回到了宿舍區。
……
‘格蘭特利此刻應該正在小賣部為買什麽樣的材料發愁吧……’
看著現在就自己一個人的宿舍，亞戈感覺自己無聊得要死掉了。
不過，卡牌也在這時候適時地彈了出來。於是亞戈便欣然起行，準備去海邊小屋邀請德裏克教官前往浴池。
‘德裏克教官……？他會不會應邀呢？’
亞弋在路上還這麽想著，結果隻是詢問了一句以後，德裏克便答應下來，跟亞戈一起走了。
浴池彌漫著白色的水霧，熱乎乎的氣息裹著皂角的味道，在石壁間緩慢遊走。天空則漏進來幾縷暮色，橙紅色的光被蒸汽揉碎了，灑在水麵上，像一池碎金。
亞戈將身體沉入熱水中，隻露出肩膀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真想不到，德裏克教官會來和我泡澡。”
德裏克此刻正大大咧咧地靠在對麵的池壁上，手臂展開搭在池邊，水珠從他結實的胸膛滑落，沿著肌肉的紋路一路滾進水裏。
他眨了眨眼，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。
“什麽意思？我任何時候都可以陪你啊。”他頓了頓，用濕毛巾擦了把臉，語氣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隨意，“我說過吧？學生的精神健康也是教官的工作範圍。要聆聽學生的煩惱，還是‘**裸’地聽最有效呀。”
亞戈被教官的直接逗得有些臉紅，把半張臉埋進水裏，含糊地開口：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德裏克重新靠回去，後腦勺枕在池沿上，目光溫和地看過來：“那麽，你有什麽煩惱嗎？”
亞戈連忙搖頭，濺起一點水花：“啊，不，我並沒有什麽煩惱啦。”
德裏克挑起眉毛，做出一副誇張的失望表情：“什麽？你真的隻是邀請我來泡澡喔？”隨即他自己又笑了出來，笑聲在澡堂的石壁間來回彈了兩下。
亞戈鬆了口氣，身體也放鬆下來，肩膀沉進水裏，隻露出一個腦袋。熱水漫到下巴，暖意從骨頭縫裏往外滲。
“是呢。”他說。
水霧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。德裏克仰頭望著氤氳的蒸汽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那口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在歎氣，又像是在笑。
“……唉。”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水手大概就是那麽回事吧”
他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：“自從在這裏當教官後，就開始總是拘泥一些小事。”
亞戈安靜地聽著，藍色的尾巴在水麵下輕輕擺了擺，帶起一圈細小的漣漪。
“看來真的不簡單呢，”他說，“當一個騎士學院的教官。”
德裏克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，手臂一揮，拍起一片水花，濺到亞戈臉上：“有時真的會很討厭耶！堆積如山的事務、密密麻麻的日程、要當學生們的榜樣的壓力……我真的很不擅長那種事！明明一直以來都在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啊……”
等德裏克的話音落下去，水霧重新聚攏過來，把兩個人罩在一片朦朧裏。亞戈猶豫了一下，輕聲問：“那你為什麽會開始當教官呢？”
德裏克愣了一下。
他的手臂慢慢放下來，整個人向後一靠，幾乎要滑進水裏：“身為大人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事啊。”
亞戈低下頭，看著熱水在自己的胸口輕輕晃蕩。
“大人嗎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德裏克忽然從水裏坐直了。水從他肩上嘩啦啦地淌下來，剛才那層陰霾一掃而空。
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略帶促狹的笑容，伸出濕漉漉的手指，隔空點了點亞戈：
“等你那裏可以真正‘拉下來’的時候，你也會明白的啦。”
亞戈愣了一下，隨即臉又紅了起來，藍色尾巴在水下拍了一下：“現在、現在就已經可以了啊！”
德裏克仰頭大笑起來，笑聲在澡堂裏回蕩了好一陣，連水麵都跟著輕輕顫動。
水霧還在升騰。暮色從氣窗裏一點一點退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壁燈昏黃的光。
兩個人就這麽泡在熱水裏，誰也沒有再說話，但空氣裏的那種沉默並不讓人難受。
遠處傳來鍾樓的報時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