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喜歡音樂嗎?”
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。亞戈正把手裏的水杯往床頭櫃上放,杯底還沒碰到桌麵,動作就頓住了。蘭德洛斯的語氣很平和,像隨口問起今天的天氣。
“喜歡!”亞戈立刻點頭。藍色的眼眸亮了一下,隨即露出那種鄉下少年特有的、不太好意思的笑容,“雖然我沒什麽音樂細胞啦。在漁村的時候,最多就是聽聽海浪聲,或者漁民們收網時唱的歌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把水杯放穩,手收回來,撓了撓後腦勺。藍色的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。
“他們的歌都很簡單,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個調子。有時候調都跑了,自己也不知道。”亞戈笑了笑,笑容裏帶著點鄉下來的質樸,“但我覺得音樂很神奇。有些話說不出來的東西,唱出來就懂了。”
他看向蘭德洛斯,我看向了放在角落的琴,“你……會彈嗎?”
話剛出口,亞戈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。藍色的尾巴在椅子腿邊僵了一下。一個會問“你喜歡音樂嗎”的人,怎麽可能不會。
“會一點。”蘭德洛斯靠在床頭,語氣淡淡的,“以前……學過。”
他的手指擱在被子上。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收攏了一下,又鬆開。
“但現在……”
聲音落下去,落得很慢。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被百葉窗縫隙裏漏進來的風聲蓋過去。他的指尖不再動了。
亞戈看見了。
他看見蘭德洛斯說完“以前”之後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很小的一個吞嚥。把什麽剛浮上來的東西嚥了回去。血紅色的眼眸垂著,視線落在自己手指上,又穿過了手指,在看更遠的、不存在於這個房間裏的什麽東西。
亞戈的潛意識在那一瞬間亮起了某種訊號。
“……這樣啊。”亞戈把視線移開,移得很自然。他沒有追問“為什麽是以前”,也沒有說“那你現在不彈了嗎”。
他隻是看向床頭櫃上那隻水杯,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滑。
停頓了三秒。
“說起來。”亞戈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上揚,“學院裏好像有間音樂室。我之前路過的時候從窗戶看了一眼,裏麵有架鋼琴,看起來挺不錯的。”
他差點順嘴說出“西奧好像提過”。卡牌的效果讓他硬生生把那個名字咬住了,舌頭拐了個彎,“……反正,音樂室應該是個好地方。”
他撓了撓頭,藍色的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。“等你好了,也許可以去看看?”
蘭德洛斯沒有立刻回答。
幾秒鍾後,他開口了。
“你……很會說話。”語氣依然溫和,裏麵某種隔著一層玻璃似的東西卻少了,“繞開了所有可能讓我不舒服的點。”
“是故意的嗎?”
亞戈愣了愣。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貨真價實的慌亂。他沒想到蘭德洛斯會這麽直接。卡牌的效果從來都是潛移默化的——他自己從來沒有刻意去“繞開”什麽。
被這麽一點破,他才意識到剛才那三秒的停頓裏,他腦子裏閃過了一連串的念頭:不能問“為什麽不彈了”,不能問“以前是多久以前”,不能問“發生什麽了”。
每一條都是他自己篩掉的。
“我……”亞戈張了張嘴。想解釋,又覺得解釋本身就是一種承認。藍色的尾巴在椅子後麵僵著,尾尖微微捲起來。
“沒關係。”蘭德洛斯先開口了。
他偏過頭,視線從亞戈臉上移開,再次落向窗外。窗外其實沒什麽可看的,隻有午後的陽光和一層薄雲。
“靈活運用自己的才能,這是天經地義的。”
他的聲音放輕了。
“而且,這樣……也好。”手指抬起來,指尖碰了碰脖子上那條圍巾的邊緣,“至少,不用費力去應付那些……無意義的關心。或者刺探。”
蘭德洛斯血紅色的眼眸轉回來,再次看向亞戈。
“你果然……和他們不太一樣。”
“他們?”亞戈下意識地問出口。話音還沒落地,他就意識到這可能又越界了,“啊,抱歉,我不該——”
“不。”蘭德洛斯搖了搖頭。幅度很小,隻是下巴微微擺動了一下。
血紅色的眼眸仍然看著亞戈。這一次,他的目光沒有移開。
“我是說……奧斯卡,格蘭特利,還有……保羅。”
他一個一個地念出那些名字。念得很慢,每個名字之間都留了一點空隙,像在確認這些名字確實屬於那些關心他的人。
“他們是真心在擔心我。我能感覺到。”
亞戈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插話。藍色的眼眸安靜地看著蘭德洛斯,尾巴也不再僵硬了,隻是自然地垂在椅子後麵。
蘭德洛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但有時候。”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歎息的東西,“真心的擔心……也會讓人喘不過氣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再次開口,“你來看我,是因為覺得有責任嗎?”
問題很直接。沒有任何鋪墊。血紅色的眼眸直視著亞戈,像在看一個必須看清楚的東西。
“因為我是你的同學。因為白天的事,你覺得需要做點什麽?”
那種語氣很平。他在問一個他真正想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亞戈迎上他的目光。沒有躲閃,也沒有急著開口。
“一開始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可能有一點。”
他誠實得幾乎沒有給自己留退路。藍色的尾巴在椅子後麵輕輕晃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亞戈的聲音不快,像一邊說一邊想,每個字都踩實了才往下走,“白天的事……我在場。我看見了。我聽見了。我離得很近。”
他看著蘭德洛斯。
“所以我覺得我應該來。沒人讓我來,就是覺得……不來不行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坐到這個椅子上之後,說了幾句話之後,就變了。”
藍色的眼眸裏有一種很幹淨的東西。不發光,不燃燒,隻是很穩地亮著。
“我隻是……想來看看你。想知道你好不好。”
“沒有別的理由。”
醫務室裏安靜了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相間的條紋。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,混著午後陽光曬熱的窗簾布料的味道。
蘭德洛斯久久地看著亞戈。
血紅色的眼眸深處,有什麽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鬆動,然後,他極其輕微的,幾乎不可見的點了點頭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那兩個字從喉嚨裏出來的時候,和之前的“謝謝”不一樣。那裏麵有一點東西——極微弱的,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嗬氣,還沒凝成白霧就散了。
亞戈笑了,嘴角自己往上翹,眼睛也跟著眯起來。藍色的尾巴在椅子後麵輕輕擺了一下。
“不客氣。”
他看了看牆上的鍾。指標快走到探視時間的盡頭了。
“啊,時間快到了。我得走了,不然西利歐教官該進來趕人了。”他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動作很自然,沒有“終於可以走了”的倉促,也沒有“還想多待一會兒”的拖遝。
“你好好休息,蘭德洛斯。明天……如果你感覺還行,早餐的時候見?”
“嗯。”蘭德洛斯應了一聲。聲音還是那麽平,尾音沒有往下沉。“明天見。”
亞戈朝他揮了揮手。轉身走向門口,拉開門,又輕輕帶上。
門鎖哢嗒一聲扣上。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。和亞戈進來之前的那種安靜不同——之前是空蕩蕩的靜,現在是被什麽東西填過的靜。
蘭德洛斯靠在床頭,沒有立刻閉上眼睛。
血紅色的眼眸望著天花板。百葉窗的影子一格一格地印在上麵,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閉上眼。指尖抬起來,碰了碰圍巾的邊緣。
隻是碰了碰。沒有攥緊。沒有往下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