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缺的翅膀猛地一扇。
數十隻飛蛾從翼麵剝離——火星為軀，煙氣為翼，每一隻都在脫離的瞬間燃起完整的輪廓。
它們在灼熱的空氣中劃出數十道飄忽不定的弧線，像一群被驚擾的毒蜂，從四麵八方撲向德裏克。
嗡鳴聲響起了。尖銳，淒厲，像指甲刮過燒紅的鐵板，又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在耳膜上劃過。訓練場的沙子也開始發燙。
亞戈感到鞋底傳來陣陣灼熱，空氣也變得稀薄而刺鼻，帶著一股蛋白質燒焦後的腥甜。每吸一口，喉嚨都像被砂紙打磨過一遍。
“蘭德洛斯！”他又喊了一聲。嘴唇上的死皮被熱浪烤得翹起來。
那怪物的身體顫了一下。
亞戈隔著火焰，隔著高溫扭曲的空氣，隔著正在生成和剝離的飛蛾看見，那怪物的內部有什麽東西正在往外看。
見那怪物的翅膀再次展開。翼麵上那些殘缺的缺口邊緣，正在像活物一樣蠕動、癒合。火星簌簌落下，在沙地上燒出細密的焦痕。
“嗚——嗡——！！！”嗡鳴聲更加尖銳。
德裏克也跟著啐了一口。唾沫落在沙地上，瞬間蒸發成一縷白汽。
他沒等飛蛾近身。腳下沙地被踏出一個淺坑，整個人向側方翻滾，肩背擦著地麵滑出去。沙礫在麵板和地麵之間研磨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。
幾隻飛蛾擦過他的小臂和肋部，將訓練服燒出邊緣焦黑的洞，皮肉發出輕微的嗞響，像水滴落上滾燙的鐵板。
格蘭特利攥緊劍柄，指節發白。他看見了德裏克後背擦過沙地時拖出的那道焦痕。
而更多的飛蛾追了上去。
它們忽左忽右，忽上忽下，每一次變向都毫無預兆，像被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——七隻飛蛾，從七個不同的角度，同時紮向德裏克的後背。
它們的軌跡在空中交匯成一個收攏的牢籠。
德裏克單膝抵地，止住衝勢。膝蓋撞擊沙麵的悶響還沒消散，長刀已經橫掃而出。赤紅色的劍氣呈扇形劈出，在空中撞上追來的蛾群。
前三隻被撕碎。它們的身體從中心裂開，火焰向兩側翻卷。
第四第五隻撞在劍氣的邊緣，偏轉方向，擦著他的耳廓飛過，距離近到德裏克能聽見自己耳廓上的汗毛被燒卷的滋啦聲。
第六隻從左側死角鑽了進來。
德裏克偏頭。飛蛾擦過顴骨，麵板燒開一道兩寸長的口子。
傷口邊緣在灼燒的瞬間就被封住了，皮肉焦黑，翻卷著，卻沒有血流出來。血管在高溫下收縮、凝固，像被焊住的細管。
他哼都沒哼一聲。
格蘭特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此刻德裏克蹲在沙地上，顴骨的傷口還在冒煙。那縷青白色的煙氣從焦黑的皮肉邊緣升起來，細細的，像一根被掐滅的香。
手裏的長刀橫在身前，赤紅色的火焰沿著刀身緩緩爬升，從刀柄到刀尖，一層一層地纏繞、疊加。
可還沒等德裏克喘口氣，頭頂的光線變了。
不是變暗，是變得更亮。一種鋪天蓋地的、橙白色的光從上方壓下來，把沙地照得失去了顏色。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小團漆黑。
那怪物俯衝下來。
翼展三米的火焰之軀從半空壓下。空氣先是被推開，然後被擠壓，發出一連串短促的爆鳴聲——
嘭，嘭，嘭，像是某種巨物的心跳。
那對殘缺的翅膀徹底張開，翼麵上每一個缺口都在往下滴落火星，整個身軀裹著橙白色的高溫，像一塊從天上剝離的隕石。
訓練場中央的沙地開始發亮。石英顆粒在高溫下熔融，從邊緣開始軟化、流淌、粘連。一片片暗紅色的玻璃狀結塊在沙地上蔓延開來。
但德裏克沒退。他赤紅色的眼瞳裏映著墜落的火光，那兩團光越來越近，越來越亮，最後占據了他整個瞳孔。
他壓低重心，膝蓋彎曲，脊柱弓起，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。
腳下沙地炸開，他衝了上去。迎著那團墜落的隕石，揮刀。
“教官——！”亞戈的聲音卡在嗓子裏。他看見德裏克的身影和那團火焰即將撞在一起。一個人的輪廓，一團從天而降的火，在訓練場中央的上空交匯。
大小懸殊，像一隻撲向篝火的飛蛾。
在即將撞上的瞬間，德裏克矮身。
膝蓋幾乎貼地，沙礫在膝頭碾過，他整個人從火焰下方滑了過去。同時長刀從下往上撩起。
刀身上的赤焰撞上怪物身上的白焰。兩種火焰交疊、擠壓、然後同時向外炸開。
衝擊波貼著地麵擴散出去。沙地被掀開一層，沙礫像水波一樣向四麵八方湧去。熱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，亞戈抬起手臂擋住眼睛。
他放下手臂的時候，沙粒從袖口簌簌落下。
煙塵散開。
德裏克單膝跪地，長刀插在沙子裏撐著身體。刀身入沙半尺，周圍的沙子被刀身上的餘溫燒成了一圈暗紅色的玻璃。
纏繞在他身上的赤焰比剛才黯淡了許多，隻剩薄薄的一層，貼著麵板，像一層隨時會被風吹滅的餘光。
他的教官背心多處焦黑。因為高溫了透過織物，把下麵的麵板毛發連同織物一起烤焦。
右肩到胸口有一片明顯的灼傷，麵板燒裂，露出下麵粉紅色的真皮層。
血從裂口滲出來，在高溫下變得粘稠，沿著手臂的輪廓緩緩滴進沙地，每一滴都在沙麵上燙出一個小小的凹坑。
火焰蛾子被逼退到幾米外。它身上的火焰波動了一下——從橙白褪到暗橙，又從暗橙湧回橙白，像被風吹亂的燭火，明滅不定。但很快就重新穩定下來。那團火焰收攏，聚實，再次熊熊燃燒。
低沉的嗡鳴從它體內傳出。那聲音比剛才更沉，更悶，像從更深處翻湧上來的共鳴。
西奧皺起眉頭。他沒說話，隻是把赫爾曼往後推了推。手掌抵在赫爾曼的胸口，力道不大，但不容置疑。赫爾曼被他推得後退了半步，腳跟踩進沙地裏，陷下去一截。
“媽的……”德裏克喘著氣。胸口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燒灼的呼哧聲。
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，舌尖嚐到了嘴唇上死皮翹起後的粗糲觸感，還有一股焦糊的苦味，“力氣真大。”
他的視線釘在那團火焰上。瞳孔裏的赤紅色稍稍暗了暗，像在計算什麽。
“這火有古怪……”德裏克聲音壓低了，不是在跟任何人說話，是在自己確認，“它在削弱我的E.G.O。”
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纏繞在身上的赤焰又暗了一分。
“德裏克！”西利歐的聲音穿過熱浪。那道聲音被高溫扭曲，變得斷斷續續，但每一個字都釘得很準，“攻擊中心！它軀體原來的位置——那是核心！用鈍擊打暈他！”
“明白。”
德裏克撐著刀站起來。刀身從沙子裏拔出來的時候，帶起一串細碎的玻璃狀顆粒，叮叮當當落回沙地。
赤紅色的火焰不再纏繞刀刃。它開始收攏。從刀尖開始，一層一層往回捲，像捲起一張地毯。火焰在收攏的過程中被壓縮，顏色從赤紅轉為深紅，再從深紅轉為一種近於黑的暗紅。
於是，長刀變成了一根燃燒的棍棒，火光在壓縮中變得內斂、沉重。
那怪物懸在原地。翅膀扇動的頻率比剛才更快，隻剩下一團模糊的光暈。飛蛾從翼麵上湧出來，一隻接一隻，連成一條燃燒的溪流。這一次沒有撲向德裏克。
它們在盤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