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裏克愣住了,他赤紅色的眼眸瞪著格蘭特利,又瞪向西奧,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。
最終,德裏克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怒火。可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,異變突生。
訓練場上,蘭德洛斯蜷縮在地,身體開始劇烈顫抖。
“那不是火……是灰……”蘭德洛斯的囈語聲突然變得清晰,卻又扭曲得不似人聲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,“我沒有……”
他蜷縮的身體開始發出微弱的、橙紅色的光芒。起初隻是手指尖上一點若有若無的亮色,像是餘燼邊緣的最後一點溫度。
但很快,那光芒開始蔓延——從小臂到上臂,從膝蓋到胸口,從他的麵板下麵一點一點地透出來。
訓練場上的溫度開始升高。
“……所以它滅了。”蘭德洛斯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又逐漸變得尖銳、刺耳,像是什麽東西在高溫中扭曲變形。
“……燒自己有什麽意義……”
“蘭德洛斯!”亞戈終於找回了聲音,他按住蘭德洛斯的肩膀——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,像是卡牌的邊緣,又立刻消散在高溫中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,隻知道不能再讓這個人繼續一個人蜷在那裏。他咬牙不鬆手,聲音發顫,“你怎麽了?!”
手掌下傳來的溫度在急劇升高。
那不是發燒或者運動後的熱度,而是像把手貼在燒紅的鐵板上。亞戈的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,燙得他幾乎要鬆手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掌正在被灼傷,但他咬緊牙關,死死按住。
他不知道除了按住蘭德洛斯,自己還能做什麽。
“不對勁!”德裏克教官的怒吼炸開,“所有人退後!”
他在蘭德洛斯身體發光的瞬間就判斷出了危險。那不是普通的失控,不是情緒激動,不是E.P.暴走——那是「扭曲」的前兆。
他見過,見過人類的身體在逃避自我的瞬間被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接管,見過熟悉的麵孔在某種解脫中溶解成完全陌生的形狀。
赤紅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決斷。他猛地蹬地,高大的身軀如炮彈般衝向蘭德洛斯,右手並掌成刀,瞄準蘭德洛斯的後頸——那裏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之一,一擊足以讓任何人昏厥。
必須在完全失控前製止他。趁他還保有人形的時候。
但就在德裏克的手刀即將觸及的瞬間,異變發生了。
“……灰也不要剩……”
蘭德洛斯突然仰頭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哀嚎。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,而是從他整個身體裏擠壓出來的。
蜷縮的身體猛地張開。
橙紅色的光芒瞬間爆發,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焰。那火焰不是尋常的橙紅色,而是夾雜著暗紅、橙黃和慘白,溫度高得讓空氣都開始扭曲。
德裏克的手刀被爆發的火焰逼退。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,他感到自己裸露的麵板在一瞬間被燙出了水泡。他不得不強行扭轉身形向後翻滾,佩劍在地麵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。
“……來不及了。”德裏克在翻滾中穩住身形,聲音壓得很低。
赤紅色眼眸映著那團燃燒的火焰。懊惱隻一閃而過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東西——一個教官,正在目睹自己的學生失去自我。
火焰繼續蔓延、扭曲。蘭德洛斯的身體在火焰中開始潰散、變形。
淺黃色的皮毛被火焰從內側吞噬,不是被燒焦,而是像蠟一樣融化。四肢被看不見的力量拉長,骨骼發出細微的、像是木柴在火中爆裂的聲響。
背後肩胛骨的位置,皮肉鼓起,然後撕裂——但沒有血流出來。從裂口中湧出的隻有火焰和煙氣,它們在空氣中凝聚、伸展,化作一對巨大而殘缺的翅膀輪廓。
那不是真正的翅膀。隻是火焰暫時借用了翅膀的形狀。
頭顱在火焰中變形。先是下顎拉長,然後是整個顱骨的結構被重新塑形。血紅色的瞳孔消失,被火焰從眼眶內側吞沒,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燃燒的、空洞的火。
整個身體膨脹、拉伸,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徹底失去了原本的輪廓。最終,它化為一隻巨大的、由火焰和翻滾的黑色煙氣構成的飛蛾。
那怪物懸浮在離地半米的空中,翼展超過三米。殘缺的火焰翅膀緩緩扇動,每一次扇動都灑落點點火星,火星落在地麵上,立刻燒出一個個細小的焦痕。
身體中心隱約還能看到蘭德洛斯原本軀體的模糊輪廓——蜷縮的、抱緊自己的、正在燃燒的輪廓。
訓練場上徹底陷入了暴亂。
赫爾曼整個人僵在原地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坐倒在地的,隻是等反應過來的時候,屁股已經貼上了發燙的地麵。
他渾身發抖,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著顫,上下牙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,“這、這是什麽……”
話沒說完,身體比腦子先動了一步:他想要爬起來,想要擋到西奧前麵。但手腳完全不聽使喚,膝蓋剛撐起來就軟了下去,胳膊撐了兩次都沒能從地上爬起來。
奧斯卡臉色發白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。黑色的眼眸因恐懼而緊縮,卻無法從那隻火焰蛾子身上移開視線。
“這到底是……”他喃喃著,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,怎麽也吐不出來。
他讀過關於「扭曲」的記載。在那些裝幀精美的典籍裏,在那些用冷靜的學術語言寫成的案例報告裏。
“扭曲”被定義、被分類、被分析——但在那些紙張和油墨構成的世界裏,它隻是一種知識。親眼見到,是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亞戈也被迫後退了幾步。他的手掌還在疼,低頭看了一眼,掌心已經紅了一片,邊緣開始起泡。但他沒有跑。藍色眼眸中滿是驚恐,卻死死盯著那隻蛾子。
“怎麽會這樣……”他嘴裏不自覺地低聲說道。
格蘭特利咬著牙,右手握緊了大劍的劍柄。他身上的傷還在疼,但他管不了那麽多。
“喂!蘭德洛斯!”他衝著那團火焰吼道,聲音在高溫中變得沙啞,“你給我清醒一點!”
他想往前衝。一步,熱浪像一堵牆。兩步,麵板開始感到刺痛。第三步還沒邁出去,高溫就逼得他退了回來。
他隻能攥緊拳頭,虎耳焦躁地壓平在頭頂,尾巴繃得筆直。
西奧後退了半步,便強行停住了。血紅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扭曲的火光。震驚隻在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他握緊木劍,站直身體,將赫爾曼擋在身後。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但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,最終被他嚥了回去。
“……弗洛汀的人。”他皺緊眉頭,聲音壓得很低,“到底怎麽回事。”
“德裏克!”
西利歐教官的聲音從訓練場邊緣傳來。他是在異變發生的那一刻開始往這邊趕的,但從看到火光到穿過整個訓練場,需要時間。
綠色的眼眸緊盯著那火焰蛾子,表情嚴肅到極點。白手套下的雙手微微握緊,然後鬆開。
“……是「扭曲」的前兆。”西利歐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其中透出的凝重,是在他臉上極少出現的東西。
他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。
“德裏克,準備使用「E.G.O」。目標是製止他,不是傷害他。他還是我們的學生。”
“明白。”
德裏克深吸一口氣。他鬆開已經被燙出水泡的右手,重新握緊佩劍的劍柄。
赤紅色的火焰開始在他劍身上纏繞,逐漸將其變為了一把火焰組成的佩刀——那是屬於他的E.G.O,是意誌凝聚成的武器,是用來戰鬥的東西。
他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要把劍鋒對準自己的學生。但此刻沒有別的選擇。那怪物似乎感受到了敵意。它空洞的火焰“眼睛”轉向德裏克。
那兩團火焰裏沒有瞳孔,沒有視線,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——它“看”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