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數十隻、上百隻飛蛾在空中交織,每一隻都在身後留下燃燒的尾跡。
它們在空氣中停留,彼此連線,交叉,編織,在德裏克周圍,一張火網正在成形。網眼密佈,每一個網眼都在緩緩縮小,整張網在收緊。
而沙地也開始大麵積發亮,玻璃化的顆粒彼此粘連,形成一片片暗紅色的結塊,在火光下反射出濕潤的光澤。
奧斯卡的瞳孔猛地收縮,大量的汗水從額角流下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,手指在身側攥緊了,指甲陷進掌心。
德裏克衝了進去。整個人借著旋轉之勢,將手中的焰棍在周身掃出一圈赤紅色的軌跡。那道軌跡在他身邊形成了一道環形的屏障。
飛蛾撞上來。第一隻,第二隻,第三隻——被擊碎,炸成火星。
火星四濺,在空氣中劃出細密的光痕。
但火網沒有潰散。那些火星重新聚合,在下一個瞬間再次凝結成飛蛾的形狀。輪廓從火星中浮現,整個過程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,然後——
它們便會從更刁鑽的角度撲回來。
有一隻突破了防線,咬上德裏克的左肩,貼上麵板。訓練服瞬間被燒穿,布料在火焰中捲曲、發黑、化成灰,然後是皮肉。燒焦的氣味飄過來,是蛋白質和脂肪在高溫下分解時特有的腥甜。
又一隻貼上了他的小腿。他能感覺到那塊麵板在火焰下收縮、龜裂。
格蘭特利往前邁了一步。靴底踩進沙地,陷下去一寸。虎耳向前豎起,耳尖微微顫動。
“別動。”西利歐的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像釘進木板的釘子。格蘭特利的腳釘在了原地,像有人告訴他前麵是懸崖,再走一步就會掉下去。
德裏克沒有停。他硬頂著火網和震蕩波。飛蛾撞在身上,咬在身上,他全都不管。
隻是膝蓋微曲——蓄力,壓縮,然後釋放。腳下沙地炸開,沙子向四周飛濺,露出下麵顏色更深的沙層。
他整個人拔地而起,焰棍高舉過頭。在半空中,整個人連同焰棍形成了一條筆直的線,從腳底到棍尖,直指火焰蛾子身體中心那團模糊的輪廓。
“就是現在!”西利歐的聲音響起。
怪物的火焰劇烈波動了一下,翅膀本能地收縮,充滿對即將到來的重擊的畏懼。
可已經來不及了。
德裏克的焰棍已經劈到它頭頂。暗紅色的棍身劃破空氣,帶著足以擊碎核心的鈍擊力,狠狠砸了下去。
但在這個瞬間,他看見了。
在那團燃燒的輪廓深處。蘭德洛斯蜷縮著,膝蓋抵著胸口,手臂環抱著小腿,臉埋在膝間。把身體縮到最小,把臉藏起來,假裝隻要看不見外麵,外麵就看不見自己。
沒有意識,沒有對眼前景象的認知,沒有對德裏克這個人、對這場戰鬥、對自己正在做什麽的任何理解。
德裏克的瞳孔收縮了。
那一瞬間,他握著焰棍的手指鬆了一根。雖然重新握緊,但軌跡已經偏了。
打擊中心從軀幹中心偏移到左側。偏了不到一掌的距離,剛好夠避開核心。
砸中的瞬間,火焰蛾子發出一聲哀嚎。
那聲音是撕裂的,破碎的,從胸腔最深處被生生拽出來。它穿過火焰,穿過高溫扭曲的空氣,穿過訓練場上每個人的耳膜,一直鑽進胸腔最深處,在那裏炸開。
亞戈感到心髒被那聲音攥了一下。
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。火焰忽明忽暗,從橙白跌到暗橙,從暗橙跌到暗紅,又從暗紅掙紮著爬回橙白。
每一次明滅閃爍都是一次呼吸,一次掙紮,一次試圖重新燃起來的努力。
不過,攻擊是有效的,蛾群的生成停了。那些正在從翼麵剝離的火星懸在半空,失去了形態,像一群不知道該往哪裏去的螢火蟲。
場地的高溫開始回落。雖然回落得很慢,像退潮時的海水。沙地上那些暗紅色的玻璃狀結塊也開始冷卻,從暗紅轉為深褐,表麵裂開細密的紋路。
德裏剋落地。靴底踩進沙地,陷下去,再拔出來,甚至踉蹌了一步。
他沒看手臂上那片還在冒煙的灼傷。傷口從手腕延伸到肘部,麵板燒得焦黑翻卷,邊緣發紅。他隻是低頭看了看握刀的手。
火焰蛾子懸浮在原地,翅膀扇動的頻率慢了下來,從一團模糊的光暈重新變得輪廓分明。翼麵上那些缺口還在,邊緣的火焰有氣無力地舔舐著,再也無法癒合。
亞戈鬆開了一直攥著的拳頭,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,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四道白印。邊緣泛著紅,最深的那一道滲出了一點血珠。
格蘭特利沉默地看著那團搖曳的火焰。虎耳微微轉動,朝向德裏克。他聽見了——德裏克握刀的手鬆開又握緊時,指節發出的那一聲輕微的咯吱。
西奧則鬆開了按住赫爾曼的手。那隻手垂回身側,手指微微蜷曲,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……
西利歐穿過散去的熱浪,走向德裏克。
他在德裏克麵前停下。沒有看他手臂上的灼傷,而是看著他。火光在西利歐綠色的瞳孔裏映出兩點微芒。
“手。”他說。
德裏克沒動。
西利歐直接握住他的手腕,抬起來。焦黑的麵板翻卷著,邊緣滲著透明的組織液,混合著血珠。德裏克的喉結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西利歐將另一隻手覆上那片灼傷。他的掌心貼住傷口邊緣,沒有按下去。
一陣細微的、幾不可聞的嗡鳴從他掌心下傳出。空氣在西利歐的手掌周圍微微扭曲,像夏日柏油路麵上的熱浪。
傷口邊緣開始變化。焦黑的麵板變淡,從黑色褪為深褐,再從深褐褪為淺褐。
翻卷的邊緣緩緩展平,貼回原本的位置。新生的麵板從傷口邊緣向內生長,薄薄的,泛著嫩粉色。
德裏克盯著那隻手。火焰的餘光在他赤紅色的瞳孔裏跳了跳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。
西利歐移開手掌。那片從手腕延伸到肘部的灼傷已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光滑的新生毛皮,比周圍的毛皮亮了一個色調,像一道被擦去大半的鉛筆痕跡。
西利歐看了看那片新麵板,鬆開德裏克的手腕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說。聲音不高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德裏克沒有回答。他低頭看了看那片新生的麵板,手指蜷了蜷,又鬆開。
西利歐轉身,朝學生們走去。腳步不快不慢,沙地在靴底下陷,再彈起。
訓練場上隻剩下火焰的劈啪聲,和粗重的呼吸。德裏克的呼吸,亞戈的呼吸,格蘭特利的呼吸……每個人的呼吸節奏都不一樣,在這片剛剛經曆過高溫的沙地上,它們交織在一起。
那怪物還在燃燒。不再熊熊,隻是搖曳著,明滅著,隨時想要熄滅似的。翅膀撲扇,像撞上了透明的四壁,一次又一次,直到耗盡最後的力氣。
而在那團火焰深處,蜷縮的人形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