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還是阿托莉絲第一次經曆這種場合，跟隨眾人踏入王宮的大殿，覲見這片大陸最位高權重之人。
腳下是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，倒映著穹頂垂落的魔法水晶燈；兩側矗立著曆代君主的鎧甲雕像，沉默地注視著每一位來訪者；空氣中有淡淡的熏香，與一種近乎實質的、屬於權力與曆史的沉重感。
大殿盡頭，中央的王座之上，科特伽瑪的國王——那位臉上寫滿疲態、卻不失威嚴與莊重的中年男人，正端坐在那裏。在他身側，還有數張略矮一些的華貴座椅，分別坐著各族在帝都的代表或話事人。
左側首位是一位須發皆白、身穿星月法袍的精靈長老，那是高等精靈議會的首席晨星賢者；右側則是一位身形魁梧、身著青銅重甲的鐵顱獸人大酋長；再旁側，還有亞龍人的鱗翼執政官、矮人的鍛造宗師......各種族的權利代表匯聚於此。
在龍族隱世不出的現在，大陸主要以精靈、人類、獸人為三巨頭鼎立。其中人族因現神信仰，在三者中綜合地位最低，但科特伽瑪終究是人族的國度。神響戰爭後帝國仍如此興榮，大魔法師諾尼瑟與法聖薩巴托斯·萊德這兩位傳奇人物功不可沒。
人族壽命短暫，卻也因此成長迅速，不斷湧現出頂尖的強者。在十四列強中尚能占據半數席位，這也正是為什麽即使文明曾遭受神明審判，人族主導的國度卻依然能生生不息、頑強興盛的根本原因。
一行人中，有精靈有人類，偏偏沒有獸人，這讓那位大酋長臉色並不好看。但他也清楚，這一行人並不全心向帝國，隊伍中列強眾多，更有冰雪魔女那種招惹不起的存在。
權力在絕對的實力麵前，確乎不夠看。因此，就算心有不滿，他也隻能將那份不悅壓在厚重的胸腔裏。
“迴國王陛下，人都已經帶到了。”
涅露瓦娜上前一步，在大殿中央單膝跪下，右手撫胸，垂首稟報。她的聲音清晰而恭敬，每一個動作都符合最嚴格的宮廷禮儀。
國王微微頷首：“辛苦了，軍團長。平身吧。”
涅露瓦娜起身，退至王座側後方，與國師等幾位重臣並列而立。她的位置微妙地處於各族代表之間，既能隨時補充情報，也隱含著某種製衡與見證的意味。
“又不是審判，搞得這麽嚴肅幹嘛？”
被一群人緊緊注視著，伊萊娜覺得渾身不自在。她毫無顧忌地伸了個懶腰，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吐槽道。聲音清脆，帶著一種難言的直率，在這莊嚴肅穆的大殿裏顯得格外突兀。
“這……”
伊萊娜的一句話，讓一眾權力者都微微一愣。他們麵麵相覷，似乎從未想過有人敢在這種場合如此隨意發言。
然後，國王笑了。
那笑聲起初很輕，隨即變得爽朗起來。他身後的國師也捋著胡須，眼中閃過一絲莞爾。
“的確，”國王揮了揮手，示意侍立在大殿兩側的護衛士兵全部退下，“諸位是這片大陸的英雄，此番召見是為慰問，並非審訊。沒必要弄得那麽緊張。”
士兵們整齊行禮，魚貫而出。大殿內頓時空曠了不少，氣氛也隨之一鬆。
“說得也是，”星月賢者撫著雪白的長須，悠然笑道，“幾位至強者都在此，若是真要對我們不利，就這些士兵又能攔得住誰？”
精靈議會向來隻有長老出席，眼下那麽多無關侍衛在側，早就讓他暗自不悅。而伊萊娜同為精靈，雖被剝奪了血脈，但此刻他看向她的目光，不僅無有鄙夷，反倒多了幾分欣賞。
“我等方纔從時空塔歸還，身心疲憊。”風王老者上前一步，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不如先將這幾位年輕人安頓下去歇息，由我來代為講述吧。”
當然，“年輕人”這個說法多少有些說笑了，不說活了四百年的伊萊娜與麗芙琳，就連白若的實際年齡恐怕也比風王老者要大上許多。但在這種場合下，有些東西確實沒必要細究。
而風王老者作為法聖的弟子，同時當初加入勇者隊伍時，也明確代表著帝國，其話語權與立場，在國王與諸族代表眼中，自然具有相當的分量與可信度。
“狂風之勒文特，可是吾師，我自然是信得過。”國王的目光與身邊幾位權力者快速交匯，在得到無聲的肯定後，他身體微微前傾，雙手再次交疊於膝上，語氣鄭重：“那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“來人，先將幾位英雄安頓下去。”國王沉聲下令，“先將幾位英雄安頓下去歇息。”
殿門外，早已候命的宮廷侍從應聲而入，恭敬地引導除了風王老者以外的人退出大殿。阿托莉絲不以為意地跟隨離開，但前腳還未踏出殿門，國王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：
“「月落騎士」——阿托莉絲·格蘭德普，是叫這個名字吧？”
阿托莉絲止步，轉身望向王座上的國王。對方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身上，帶著一種莊重和一些罕見的欣賞。驀然，阿托莉絲想到了涅露瓦娜對自己說的話，那稱不上是一種提醒，更像是在轉告一件必然發生的事。
而這件事，將決定她的未來，以及這即將走向滅亡的世界的命運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迎上對方的目光，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：“國王陛下，有何吩咐？”
國王緩緩站起身，一步一步走下王座前的台階，直到在她麵前三步處停下。這個舉動讓兩側的各族代表都微微動容——君王親自下階相迎，已是極高的禮遇。
“之後，我會單獨召見你一次。”國王的聲音清晰而有力，“作為終結了終焉之戰的英雄，帝國必須表達應有的誠意。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
“屆時，你可以許一個願望。隻要是我力所能及的、不違背帝國根基與道義的——任何事，我都可以無條件應允。”
大殿內一片寂靜。這個承諾的分量，重得足以讓任何人心跳加速。
阿托莉絲卻隻是望著國王，既沒有受寵若驚，也沒有立刻迴應。她沉默了片刻，才輕輕點了點頭：
“我明白了，多謝。”
然後，她再次轉身，跟隨侍從走出了大殿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