盡管早有所料,但當眾人乘著蒼鷹抵達帝都上空時,還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。
自終焉之戰告結、魔王退去後,提亞尼斯特國王便向全境發出了最高階別的避難號召:所有子民,無論種族、階層,務必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帝都雷頓曼哈裏尋求庇護。
時至今日,整個提亞尼斯特,除了被死海環抱的帝都雷頓曼哈裏,以及那條尚且勉強維持暢通,通往克萊尼亞的狹窄走廊——其餘所有土地,都已徹底淪陷於魔物的黑潮之下。
從高空俯瞰,曾經繁榮的城鎮化作焦土,翠綠的原野被踐踏成泥沼,河流被魔物的屍骸與汙穢堵塞。唯有帝都,如同一枚倔強地鑲嵌在漆黑絨布上的藍寶石,仍在死海的守護下,散發著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光芒。
布萊托裏克載著眾人穿過層層防禦結界,朝著城內為數不多的降落點俯衝。風聲在耳畔呼嘯,而每個人都沉默地望著下方,那裏擠滿了從各地逃難而來的難民,臨時搭建的營地如蘑菇般蔓延到視線的盡頭。
希望尚未熄滅。
但誰都明白,這座孤城承載的重量,正在逼近它所能承受的極限。
在飛抵帝都上空前,三名魔法師聯手擊落了一頭魔化的黑龍。這一壯舉被城牆上嚴陣以待的皇室精銳軍隊目睹。訊息迅速傳迴指揮中樞,涅露瓦娜得知此事,當即放下手中軍務,帶領親衛隊趕到降落區域前來迎接。
時隔多日,再見這位軍團長,眾人明顯感覺到對方憔悴了許多。
原本一絲不苟束起的紅發略顯淩亂,眼下的青黑即便用妝容也難以完全掩蓋,筆挺的軍裝鎧甲上沾著未及擦拭的煙塵與魔物血漬。唯有那堅毅的眼眸,依舊銳利如鷹,在掃過平安歸來的眾人時,才終於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。
“歡迎迴來,”涅露瓦娜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穩,“也感謝你們……在城外展現的力量。現在,每一份戰力都至關重要。”
經曆了那場決定世界命運的大戰,這位年輕的軍團長顯然也成長了許多。少了幾分曾經的銳氣與疏離,多了幾分沉澱後的堅毅與務實。
以他們對涅露瓦娜的熟稔程度,本不必如此客套。但作為團隊中最年長、也最通曉局勢的那位,風王老者最是清楚此刻當有的禮節與分量。他上前一步,伸出蒼勁有力的手,與涅露瓦娜的手緊緊相握。
“辛苦了,軍團長。”風王的聲音沉穩如古鍾,“客套的話不必多說,我等帶來了重要的情報——以及,一些或許能夠改變戰局的資訊。”
周圍漸漸有不明所以的群眾圍了上來。他們親眼見到這一行人乘著神駿的蒼鷹穿過防禦結界,從危機四伏的城外安然歸返,更由那位素來威嚴的第一軍團長親自接見,不由得紛紛投來好奇與探究的目光,低聲議論著這一行人的來路。
“是援軍嗎?”
“看那位精靈,氣息好強……”
“話說那位銀發的姑娘……是不是傳聞中的冰雪魔女?”
“瞧那蒼鷹,居然能自如變幻體型,是馴服的高階寵獸嗎?”
迎著老人誠懇的目光,涅露瓦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。她重重點頭,鬆開手。
涅露瓦娜向親衛隊打了個手勢。訓練有素的士兵立刻上前,禮貌而堅決地將人群隔開,清出一條通往內城的道路。
“國王陛下想親自接見各位,”她側身示意,聲音雖低卻清晰,“若都無要緊之事,就請隨我來。”
眾人相視點頭,跟隨著涅露瓦娜,在無數道好奇與期盼的目光注視下,朝著城市深處那座依然屹立的白色宮殿走去。
穿過擠滿難民的廣場,踏過被馬蹄與腳步磨光的古老石板路。這座曾經繁華的都城,如今每一個角落都彌漫著腐朽的氣息——疲憊的獸人倚著牆角小憩,精靈們在公共灶台前分發著稀薄的口糧,或有矮人睜著茫然的眼睛,望著天空中不時掠過的魔物陰影。
“這座城市現在有多少人?”哪裏都是人,根本沒有多少容身的空間,走在風王老者身邊,塞妮絲望著四周,有些驚訝地問道。
“一千三百五十萬……這還是目前的人數。”涅露瓦娜迴答。
眾人聞言,皆是倒吸一口涼氣。
一千三百五十萬——這幾乎相當於提亞尼斯特全境半數的人口,此刻竟全都擠壓在這座孤城之中。
街道上彌漫著汗味、草藥味與焦慮的氣息,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到了極致。孩童的哭鬧聲、傷員的呻吟聲、士兵的號令聲、還有遠處城牆傳來的隱約轟鳴……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,構成這座圍城沉重而真實的脈搏。
“這座城,容不下這麽多人。”親眼見到了雷頓曼哈裏四百年後的現狀,克魯格爾才意識到魔物的侵犯,實則不過是眼下絕境的最小一環。
容身之所,資源損耗,種族矛盾——以及更多看不見卻切實蔓延的危機。在眾人看來,如今的境況,即使魔王什麽也不做,這座被圍困的城市,也會在內部的重壓下,自己走向崩潰與滅亡。
“關於容身之所,「第六元素使」與「坤靈王」正致力於克服這一難關。”涅露瓦娜說著,微微側首,看向遠處的天空。
眾人隨著她的目光望去,隻見帝都上空,懸浮著數十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島嶼。它們如同倒懸的山巒,在雲層間緩慢漂移,島嶼邊緣垂落著藤蔓編織的階梯與魔法構成的光橋,連線著下方的城區。隱約可以看見上麵搭建著整齊的臨時屋舍,甚至有小小的農田與風車在運作。
“然而,即使創造出這些浮空島嶼,”麗芙琳的目光掃過空中那些緩慢建起的城市,聲音冷靜地指出問題,“對於這座城龐大的人口基數而言,也不過隻是杯水車薪。”
“而且,糧食的問題似乎也難以解決。”白若輕聲補充道,眉宇間帶著憂慮。
資源獲取的途徑被完全切斷,魔物的血肉又含有侵蝕性的劇毒無法食用。帝都這千萬人口,就算有地方安置,吃食的問題又該怎麽處理?
“這些……都在考慮之中。”涅露瓦娜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她強壓下的疲憊與焦慮。她愁慮地搖了搖頭,聲音低了下去:
“地窖的存糧姑且還能支撐兩個月……如果實行最嚴格的配給製,或許能延長到三個月。農業上,魔術師們正在嚐試用魔法催熟宮牆內最後幾片試驗田,但產量微乎其微。況且,就算有作物產出,也仍遠遠不夠。千萬種族中,以肉食為生的占多數......”
她沒有再說下去,但那未竟的話語已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圖景:饑餓的獸人部族可能率先失控,虛弱的士兵將無力守城,不同種族為爭奪有限食物而爆發的衝突,或許會比魔物的進攻更快摧毀這座城。
最好的情況就是,在儲糧徹底耗盡的這兩個月內,尋找到打破圍城或者至少恢複部分補給線的方法。
為此國王與國師都操碎了心,偏偏唯一掌握大轉移魔術的法聖,在數月前於克萊尼亞時空塔失去了聯係。
這也是為什麽,在得知風王老者一行人不僅前往了時空塔,更平安歸還後,國王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第一時間召見他們的原因。
聞言,眾人陷入沉默,勇者之後國王等人便選擇將希望寄托法聖,可當他們得知,那位被視作最後依仗的薩巴托斯·萊德已經離去時,不知又會如何去想?
“所以……那個家夥沒有和你們一起迴來嗎?”
似乎是不想再繼續那個沉重的話題,涅露瓦娜將目光轉向阿托莉絲,問出了自己的疑問。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眼眸深處,卻掠過一絲極力掩飾的複雜情緒。
說實話,如果不是巴龍,第一軍團鎮守的東南部陣線恐怕早就被攻破了。盡管最後同樣失守,但那無關乎指揮的對錯,純粹是礙於終焉獸力量的無可比擬,那個男人不負所托,擔下所有,也促使了她的成長。
可以說,沒有巴龍,就沒有涅露瓦娜的今天。所以,在沒有見到那個身影與眾人一同歸來時,涅露瓦娜的心中明顯有一些失落,隻是礙於身份沒有表現出來。
“他死了……”阿托莉絲低下頭,聲音很輕,聽起來一副難過的樣子。其實她是有些於心不忍,但這是巴龍臨行前,特意囑托她,在必要時需要傳達的“真相”。
他不需要有人再關注他的行動,也不需要無謂的牽掛與追尋。世人隻需知道,「天慧賢者」已經在時空塔一行中身死便足夠了。
眾人不發一言,似乎應證了阿托莉絲話語的屬實。涅露瓦娜聞言,迴過頭去,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良久,她才用沙啞到極點的聲音,從牙縫裏擠出一句:
“知道了。”
這一路上,眾人從涅露瓦娜口中大致瞭解到了這兩個月的近況。絕大多數情報都與帝都雷頓曼哈裏如今的嚴峻現狀有關——物資、防禦、民心各方各麵的困難與權衡。
其中也有一些訊息,與在座的眾人直接相關:
比如,南道千流劍王「寂光淨土」不久前因在終焉之戰中傷勢過重,於半個月前隕逝。那時候伊萊娜突然得到重返王級的契機,正是因為世界法則感知到了巔峰強者位置的空缺,向她重新敞開了那扇門。
再有就是先前提到的,賽麗卡冒險團隊的奇亞魯德以「第六元素使」的身份,繼“雷王”之後,成功以“虛無元素”為基,晉升法王。
陰王的身份,水王的加入,以及勇者的隕落,涅露瓦娜將自己得知到的訊息簡潔而清晰地告知眾人。
最後,她提到瞭如今帝都街頭巷尾最熱議的,近乎傳說般的稱謂——「月落騎士」!
眾人聞言,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阿托莉絲。而阿托莉絲也沒想到,話題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。她總覺得終焉之戰已經過去了很久,時空塔一行都快讓她忘了,自己當初動用神之眼的權能,將終焉獸封印一事。
不知不覺間,那場慘烈的戰鬥,居然已經在倖存下來的民眾口中,演化成了近乎神話的救世主傳說。
“月落騎士名聲顯赫,”涅露瓦娜轉向阿托莉絲,聲音中傳來一種公事公辦的考量,“在接見各位之後,國王陛下還打算單獨接見你。盡管陛下不會為難你,但作為朋友,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