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睜開了眼睛。
周圍熟悉的環境,她那間永遠籠罩在黑暗中的囚籠,令她的臉色陰鷙得除了殺意,再看不到任何其他情緒。
她迴來了。作為第四輪迴的幕後指使者,她以外來者的身份提前喚醒了當世魔王的記憶,試圖攪亂這場試煉的走向,並從中攫取自己渴求已久的利益。
是的,她覬覦那副身軀——巴龍·博卡爾,公爵之子。雖未能繼承其父純正的九轉血脈,但那具同時浸泡過青銅龍血與強大魔族精粹的身體,其潛力與適配性,遠比她先前千挑萬選的任何宿主都更要出色。
隻是她沒想到,那個從魔血意誌中誕生的魔王,竟同樣對那副身軀、對外界垂涎。對方全然不配合她行動,甚至屢屢暗中作梗,導致許多計劃都不得不由她親自出手。
然而本以為萬無一失的這次行動,利用時空塔試煉的漏洞,在所有人最鬆懈的時刻奪取最終魔兵——卻被那個該死的魔術師擺了一道!
一個根本不存在於本征世界的虛假人物,竟將她從試煉中徹底驅逐了出來。她還有不少底牌沒曾展現,太多的後手來不及施展……
“真是……該死!”
......
原來——林德就是萊德。
沒想到,那個在時空塔中作為圖書管理員出現的,見證了眾人此行的開始與結束的少年。從最初的第一步,到最後的一刻,他揭示了自己的存在。
“萊德……你……?”
在理解了那段被時光掩埋的過去後,冰雪魔女望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胸腔中翻湧了數百年的仇恨,終於此刻如冰雪消融般悄然散去。
她感到一種遲來的釋然,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欣慰。
她很高興。
真的很高興。
還能在這裏,以這樣的方式,再見到對方。
但那位老人,薩巴托斯·萊德,卻沒時間接受這份遲來的問候。他猛然轉過身,蒼老的麵容上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嚴肅凝重。
“還沒有結束!”
而隨他蒼老卻斬釘截鐵的話音落下,眾人頓時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如山嶽般轟然壓來!
“劈啪——!!”
殿堂中央的空間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漆黑的裂口,一隻糾纏著黑暗氣息的手臂自裂縫中探出,五指精準而從容地握住了那柄仍懸浮在半空中的最終魔杖。
沒有人能夠做出阻攔——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,都在那股隨裂縫一同降臨的恐怖威壓下,被徹底凝固,動彈不得。
“倒是要感謝你們,”裂縫中,一道身影緩緩走出。
修長的身段,冷峻的外表,如墨的秀發,異色的雙瞳。
勇者·格瑞特——不,是奪舍了那副身軀的魔王本尊,緊隨著幕後黑手的消散,親臨了現場。
他每一步踏落,都讓殿堂的地麵不堪重負地綻開蛛網般的裂痕。他的指尖以一種近乎褻瀆的從容,輕輕撫過杖身上流淌的古老符文,一步一步直至踩落到尚且穩定的地麵上。
“替本座……”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被凝固的身影,最終落在萊德滄桑而凝重的臉上,“解決掉了一個不小的麻煩。”
“惡魔,把身體還給格瑞特!”塞妮絲向來心思單純、行事沉穩,但在見到魔王以自己心慕之人的模樣施以惡行,理智全然抑製不住內心的憤怒。
“魔兵本就是本座所有之物,”然而,魔王卻連目光都未曾偏移。他無視了塞妮絲的怒斥,緩緩將視線轉向另一側肅然而立的巴龍。那雙異色的眼瞳中流轉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審視。
“現在,本座來取走它。”他的目光在巴龍身上多停留了片刻,帶著幾許嘲諷:“本座答應過,會給你們十五年喘息時機。”
“你們該感謝這個女孩,”他微微側首,示意阿托莉絲的方向,語氣裏竟帶著一絲近乎諷刺的「仁慈」。
“正是因為她……本座今日,才沒打算對你們出手。”
“早料到你會來。”
麵對魔王深淵般的審視,巴龍並無半分畏怯,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挑釁的弧度。他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如炬地迎上那對異色眼瞳:
“穢元砂鍾,很好用吧?”他說道,語氣平靜得反常:“魔兵你可以帶走。”
“但你——也必須為此,付出代價!”
話音落下,一道無形的空間斷層驟然從二人對峙的正中間截斷!魔王眉頭微動,卻聽周圍傳來連綿不絕的異響——
“嘭!嘭!嘭!嘭!嘭!”
數之不盡的空間斷層如同連鎖崩塌的多米諾骨牌,從殿堂的每一個角落、每一寸虛空、甚至從時間流動的縫隙中轟然襲來!
它們相互交織、層疊、旋轉,在千分之一秒的瞬間構築成一座將魔王全然封鎖在內的、無限折疊的迷宮!
這不是攻擊,而是囚籠——以整座時空塔的根基為代價,發動的、連神明都能短暫禁錮的終極禁製!
魔王麵色平靜,心知這種禁製根本阻攔不了他。
勇者【攝界眼之加護】的力量依然在這副身軀中流淌,能夠使他提前預知即將到來的危機。依據這份力量在向未來推移十秒的預知中,他將完美避過所有試圖侵擾到他的危害。
而對於自己的對手,他再熟悉不過。那個男人——巴龍·博卡爾,定然會嚐試把握住這短暫創造出的機會,對他發起最為致命的反攻!
然而——
他失算了。
當預知的視野觸及到那份未來的刹那,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銳刺痛猛然貫穿了他的雙眼。鮮血順著他的眼角滑落,在那張向來冷峻從容、此刻卻寫滿不可置信的麵容上,拖出兩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血痕。
“你們——休想——!!”魔王的態度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巨大轉變。
他爆發出狂怒的嘶吼,幾乎是粗暴地徒手將限製自身的囚籠撕開!破碎的空間碎片如玻璃般迸濺,在他手臂與身軀上劃出無數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,大量的血液順著傷口汩汩湧出,落在地上灼燒出嘶嘶作響的焦痕。
但他全然不顧,在那失去理智近乎瘋狂的雙目中燃燒著的,是被徹底激怒的暴戾兇光!
“因為看見了自己的結局,所以開始感到害怕了嗎?”
蒼老的聲音如同自虛空深處傳來的古老鍾鳴,帶著塵埃落定的平靜,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。那是萊德的聲音——在空間斷層將魔王禁錮的瞬間,他已將自己的意誌與那份孤注一擲的計劃,全盤傳遞到了所有人的腦海之中。
時間隻是短短的一瞬,可他們卻理解了全部。
在得知那份近乎悲壯的覺悟的瞬間,塞妮絲的眼中湧現出滾燙的淚水,但她的手指沒有半分顫抖,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執行。她將行囊裏那柄耗盡所有積分換來、幾乎以假亂真的仿製人神劍,用盡全身力氣甩向了那個男人!
劍在空中旋轉著,丟擲一道流星的弧度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,所有人在注視著那道軌跡時,開始迴憶起一個當初被遺忘的問題。
在神話落幕之地,與特雷姆希爾的交易中,那名老人究竟得到了什麽?
不是力量,不是權能,不是永恆的生命。
他用那名為「天空」的碎片換取的,是僅僅一次接觸真正人神劍的機會,隻有一瞬,隻夠他的指尖輕撫過劍身上古老的紋路,隻夠他的靈魂銘刻下那份“神聖”的震顫。
然後他便轉身離去,為尋材料走遍世間每一個角落,他將自己數百年的歲月、所有的學識、乃至生命本身的熱度,都熔鑄進了這柄仿製的劍中。
這不是贗品。
而是一名魔術師,用畢生心血為後來者搭建的、通往“可能”的橋梁。
而現在,那把劍正旋轉著劃過半空,落入那個被他選中的勇者手中。
巴龍握緊了劍柄,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,像是觸控到了老人數百年來孤獨跋涉的足跡、無數個深夜燭火下的專注、以及那份將一切希望都托付給後來者的、沉重而溫柔的信任。
然後,他開始奔跑。
不是衝向身後那陷入瘋狂的魔王——而是向著前方,向著那位靜靜站在殿堂中央、對他微微頷首的老人,全力奔跑而去。
魔王的巨手撕裂空間從身後追來,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暴怒。但趕不上了——在那被無限拉長的瞬間,巴龍看見了老人眼中的世界。
那是薩巴托斯·萊德用盡餘生守護的風景:晨光中綻放的第一朵野花,黃昏時孩童奔跑的笑聲,深夜旅人視窗不滅的燈火,戰場上士兵至死相握的雙手……無數微小而確切的幸福,如同星河般在那雙蒼老的眼眸中流轉閃爍。
無比美麗。
他會在這樣的幸福中死去——
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。
於是,聖劍的鋒芒沒有絲毫猶豫,精準而溫柔地,刺穿了老人的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