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空的戰場如潮水般褪去,眾人再度迴到了那片至潔的殿堂。光線柔和,浮雕靜謐,像是從一場夢中醒來,一切都沒有改變,一切都從未發生。
但身體殘留的痛楚如此真實——阿托莉絲臉頰上的劍痕仍在滲血,巴龍握劍的虎口還在微微顫抖,每個人的呼吸中都帶著激戰後的疲憊與滯重。
萊德離開了,帶著自己的使命,從這故事的起點,以“莫恩斯特”的身份踏上了新的征程。唯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縷清冷的魔法氣息,證明著他曾真實地站在這裏,與他們共同麵對過最深的黑暗。
而他留下的那柄最終魔器,此刻靜靜懸浮在殿堂中央,流淌著幽邃而溫和的光芒。
或許他們隻是墜入了對方精心編製的宏偉幻術,或許他們真的經曆了那樣一場驚世絕倫的大戰。
但此刻,虛幻與真實的界限已然消融,這些揣測也再無關緊要。
隻因他所留下的故事,早已如此真切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存在之中。他們攜帶著這份無論真偽都同樣沉重的記憶與傷痕,站在了被重新定義的“現實”——而這,便已足夠成為傳奇的注腳。
巴龍伸出手,握向了懸浮在半空中的魔杖。無論過程如何曲折,他們終究達成了最初的目的,那麽時空塔之行,到這裏就該算是圓滿落幕了。
然而,意外在這一刻轟然降臨。
巴龍分明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掌心抵觸到了冰冷的杖身,那實感如此確切。可下一秒,一種詭異的虛浮感卻驟然攫住了他。那一瞬間,視距拉遠,彷彿整個世界在他腳下輕輕滑開了一寸。
“存在……交換……!”
空靈到近乎邪魅的聲音陡然刺入耳膜,每個音節都帶著扭曲法則的漣漪。巴龍瞳孔驟縮,立刻發力想要將魔杖收納進儲物空間——卻握了個空。
空間的錯位感讓他一陣眩暈。待他猛然抬眼看去,駭然發現:此刻的自己竟置身於殿堂的一處角落,而他原本所處的位置上,卻被一道身段妖豔的黑色身影取而代之。
那身影並非魔王——沒有堅實的甲冑,亦無滔天的暴威,隻有一襲流淌如夜的修身長裙,與垂落至腰際的鴉羽般的長發。
但那道身影周身散發出的、如同沉澱了無數紀元汙穢的邪惡氣息,卻遠比魔王更加……深邃!
眾人愣在那裏,因為直到此刻,他們居然才意識到,取走魔杖的並非巴龍,而是眼前那位從未見過的陌生女子。
女子纖細的手指此刻正優雅地撫過魔兵的杖脊,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褻瀆神聖的從容。當她緩緩轉過頭時,那氤氳著詛咒氣息的麵具陰影下露出的半張臉上,唇角正勾著一抹能讓靈魂凍結的弧度。
“感謝各位精彩的演出,”她的聲音如同蛛絲拂過水晶,“不止如此,還為我準備了這份禮物,呀……真是令人驚喜。不過既然各位誠意所在,那這枚小小的「鑰匙」,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。”
“鬆手!”喬瑟反應過來,第一時間催動時空之力,意圖將魔杖從對方手中轉移。
時空之力確實生效了,女子握著魔杖的手指在法則作用下被迫漸漸鬆開,魔杖甚至已經懸浮離手半寸。
然而下一秒,她周身突然漾開一圈暗紫色的詭異波動,那波動所過之處,喬瑟構築的時空法則竟如同被墨水浸染的畫卷般迅速褪色、崩解!而女子的手指則優雅地一勾,險些脫手的魔杖又重新牢牢握迴掌心。
“那我要是說不呢?”她抬眼望向喬瑟,麵具下的笑容甜膩而危險,每個字都像塗著蜜的鋒刃。
“那就別怪我無情了!”
伊萊娜的清叱與劍光同時趕到!水念極詣凝成的碧幽劍鋒撕裂空氣,直取女子握著魔杖的手腕。這一劍毫無保留,劍意所過之處連殿堂的石柱都破開了裂痕。
然而女子隻是微微側身——並非閃避,更像是某種優雅的舞步。劍鋒擦著她袖口的黑紗掠過,斬落的隻有幾縷飄散的暗影。而她手中的魔杖,甚至連晃都未曾晃動一下。
“是心急......”她輕歎一聲,空閑的左手隨意抬起,五指虛握。伊萊娜斬出的劍氣竟在半空中驟然凝固,隨即如同破碎的鏡麵般嘩啦碎裂,化作漫天飄散的光點。
“還是趕著送死呢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伊萊娜的動作還未停,身體卻陡然一僵。那感受與麵對強大威壓時截然不同。
她分明感覺到一道淩厲到實質的殺意如毒針般刺向後頸,可無論她如何催動身法、如何預判閃避,身體都像被釘死在琥珀中的飛蟲,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挪動!
死亡的觸感已經貼上肌膚,冰冷而確鑿。
千鈞一發之刻,爆發的風旋破空襲來!狂暴的氣流並非攻擊,而是精準地將伊萊娜重重撞開原位。
而幾乎就在她身體偏離原地的下一瞬間——
“嘶啦——”
空間被幹淨利落地斬開了一道豁口,那並非單純的空間撕裂,而是某種更本質的“切割”。
就連構成空間本身的混沌能量,在被斬開的瞬間都未能四散流溢,反而如同被擦除的筆跡般,沿著裂口的邊緣瞬間湮滅、消逝。
拜風王老者所賜,伊萊娜避過了一劫,冷汗浸濕了她的後背。而與此同時,眾人也駭然注意到那女子的左手,不知何時已多出了一把纏繞著暗血色繃帶的詭異匕首。
那匕首甚至尚未開光,刃身包裹在繃帶之中,卻仍然不可阻擋地斬斷了一切——不止是時空的壁壘,連同作用在眾人身上的「超越」之力,也都如脆弱的絲線般被無聲切斷。
阿托莉絲甚至沒來得及用神之眼讀取匕首的資訊,左眼便因為二分意識的強行斷開而再度黯淡下去。
其餘眾人也不外如是,隨著超越之力的破散,那股曾讓他們觸及法則本源的力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。他們跌落迴最初的狀態,甚至比踏入這裏之前更加虛弱、更加……凡俗。
唯有那女子,依舊優雅地握著魔杖與匕首,站在殿堂中央,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,不過是為這場真正的“掠奪”所奏響的序曲。
嫣紅的火焰在女子周身燃起,但女子卻毫不在意,甚至連眼睫都不曾顫動,隻是隨意一揮匕首。火蓮業火,這萬界排行第36的強大火焰,便如被剪斷的綢緞般無聲分離,熾熱的火浪在她身側分成兩股,連對方的衣角都未能燎到。
“你究竟是誰?”阿托莉絲握緊劍柄,聲音因緊繃而微微發顫。
那柄匕首絕不同尋常——以巴龍的意識與記憶為藍本構現出的世界,絕不可能演化出這種超脫法則框架的、近乎“悖論”的力量。而且不知為何,女子麵具下露出的那半邊精緻側臉,輪廓竟給她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。
那眉眼,那唇角微揚的弧度……
像是——
希露?
但這個念頭剛浮現就被她自己否決了。不可能。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、眼神純淨如初雪的女孩,絕不可能擁有這種連存在本身都令人戰栗的冰冷惡意。
“我是誰?”女子輕聲重複,目光如冰刃般掠過阿托莉絲蒼白的臉,“很抱歉,你還沒有知曉的資格。”
話音落下,她握著魔杖的手微微抬起。殿堂中的光線彷彿被某種力量牽引,開始向她掌心匯聚。那柄纏繞血色繃帶的匕首在她另一隻手中輕輕翻轉,刃尖劃過之處,連空間都留下淡淡的、久久無法癒合的灰白劃痕。
伊萊娜心有餘悸地穩住身形,目光死死盯著那女子手中纏繞繃帶的匕首。饒是心大如她,在親曆過那種連萬法都可斬斷的恐怖威能後,此刻也絕不敢再輕舉妄動。
氣氛一時間陷入了僵持。那女子本想再多戲弄眾人幾番,但見在場竟無一人再敢上前,意識到自己威懾可能有些過度的她,臉色不由得微微一沉。
“看來……”她的目光從阿托莉絲身上移開,繼而落在雙拳握緊、卻同樣不敢貿然出手的巴龍臉上,“你們並不怎麽看重此物呢。”
語氣裏那份戲謔的甜膩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近失望的冰冷。
“還以為你們能有多大的覺悟……”她輕歎一聲,指尖無聊地撥弄著魔杖頂端的寶石,“現在看來,真是不過如此。”
“殺了我們,或者奪了就走。”巴龍的聲音突然響起,冷靜得反常。他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弧度,目光如炬地鎖定女子:“如果我是你,就會這麽做。”
女子撥弄寶石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“我不相信一個隱藏在幕後的陰謀家會這麽無聊,之所以留在這裏說這些廢話,隻是因為——”
他上前一步,聲音斬釘截鐵,每個字都像敲在殿堂石柱上的重錘:
“你,根本就出不去吧!”
話音落下的刹那,女子周身那股從容不迫的氣息,終於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凝滯。
緊接著——
“哢嚓!”
周圍的空間如同摔碎的琉璃般驟然崩裂!女子腳下一空,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墜入黑暗,她猛然向上望去,隻見高懸的星河璀璨如初,而巴龍正手持那柄本應在她手中的魔杖,立於破碎空間的邊緣,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。
——她上當了!
先前所見的一切,那虛弱退散的狀態、那不敢輕舉的僵持,竟然都是某人精心編織的幻術!
幾乎是在同一時間,所有人都以極境的修為完成了最強攻擊的蓄勢,在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刹那,烈焰、冰鋒、雷霆、箭矢、劍氣、時空扭曲……所有力量如同決堤的天河,朝著墜落的女子傾瀉而下!
女子神情微變,意外的眼中卻並無驚惶。她行雲流水地揮動手中匕首,繃帶纏繞的刃身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幽暗的弧線。
眾人的合力攻擊,那些足以撕裂星辰的毀滅力量,在觸及那道弧線的瞬間,竟如同被從書頁上輕輕抹去的一筆,無一例外全部被無聲無息地斬滅、消散。
然而,巴龍的攻擊卻緊隨其後而來——不,並非緊隨其後,而是從一開始,就預判了對方會破解這第一輪的攻勢!
龍騎劍斬出的並非劍氣,而是八條由純粹道則凝成的金色神龍,它們撕裂空間,以封鎖所有閃避角度的陣勢,朝著女子的麵門狂襲而至!
女子見狀目光一狠,再次揮刃!
繃帶纏繞的匕首劃出比先前更幽邃的軌跡,刀刃過處,道則凝成的龍影如鏡花水月般破滅,巴龍的軀體也在空中斷成兩截,鮮血尚未濺出便已隨著被斬斷的“存在”一同消散。後者用生命證明瞭這抹除一切的鋒刃並非絕技,而是她隨手便能揮出的、真正無解的一擊。
但令女子感到意外的是——破散的不止是巴龍的身體,還有周圍整片空間。黑暗的深空、高懸的星河、甚至她腳下虛浮的失重感,都在這一刻如褪色的壁畫般片片剝落。
直到她雙足重新踏迴殿堂中央的堅實地麵,看見巴龍完好無損地站在不遠處,才猛然意識到原來方纔的那一幕,纔是真正的幻術!
但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,已經太遲了。一柄素樸的法杖,已然抵在了她的眉心。
時間迴到兩個月前,就在眾人踏入傳送門、進入迷宮第一層試煉之後。
作為時空塔圖書管理員的少年,緩緩轉過頭,望向大廳最深處那片被陰影籠罩的角落。那裏,一道妖嬈的身影正漸漸從黑暗中浮現,那是一名身著漆黑長裙的女子。
少年其實早就察覺到了她的存在,隻是始終未曾戳破。
“我們不妨來打個賭吧,”他倚著高大的書架,指尖輕輕拂過一本古籍的燙金書脊,“看看他們究竟會敗倒在哪一層。”
“隨便猜一個,”女子慵懶地靠在陰影裏,把玩著指尖一縷鴉羽般的發絲,“712層吧。不過要說他們走到哪裏,都與我無關。”
她抬起眼,遮擋著半張臉龐的麵具下露出的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:
“最好是都死絕了……也省得我親自出手。”
少年聞言卻輕輕笑了。他望向傳送門方向,那燃燒著紫焰的眼眸裏倒映著門扉上流轉的古老紋路。
“可我,”他輕聲說,語氣裏帶著某種不容動搖的確信,“倒是相信他們能夠抵達終點。”
“曾有人上去過嗎?”女子不以為意。
“當然沒有。”少年搖了搖頭。
“那你這自信從何而來?”
“因為......他在那裏!”
法杖的另一端,林德·凡·伊索爾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身側,平靜的眼眸中流轉著看穿一切的冷澈光芒,同時落下的還有最後的魔法結語。
『——空境湮塵!』
驟然無數光之裂痕從女子周身浮現,如同被無形之筆勾勒出的、將她存在本身定格的法則囚籠。女子瞪大了雙眼,那張精緻的麵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不可置信。她企圖掙紮,揮動那柄斬斷一切的匕首——但虛無的桎梏已將她每一寸動作牢牢封鎖,連指尖的顫動都成了奢望。
“我清楚你的意圖,”林德緩緩開口,聲音裏褪去了所有屬於少年的青澀,“薩巴托斯·萊德會在那場大戰後離開。某人不存在於他的記憶,他自無法預言某人的到來。在此之上,也便不能提前做出應對的防備。”
光之裂痕開始向內收縮,每一道都在剝離女子周身的黑暗氣息。
“可惜你不知道……”魔術師的輪廓在光芒中逐漸變化,少年的模樣如潮水般褪去,重新構現出那位眾人熟悉的、蒼老而睿智的輪廓,“他為何能如此從容地離開。”
法杖頂端的寶石迸發出最後的熾白光輝,將女子錯愕的麵容徹底吞沒。
“因為——我在這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