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天,他都沒有留意廣場中央那塊被木板圍起來的區域。
紅葉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各種工程專案在同步推進,多一處施工圍欄實在算不上什麼稀奇事。 讀小說選,.超流暢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直到第七天早上,老約翰走進議事廳,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,把一句話放在了他麵前。
「大人,廣場上的東西完工了,芬恩老先生說,希望您親自去揭幕。「
羅恩放下手裡的帳冊,看了老約翰一眼。
老約翰的臉上,有一種努力維持著肅穆、但始終有點繃不住的微妙感。
「什麼東西?「
「一座……石像,大人。「
羅恩又看了他一眼,沒再追問,站起身走出了領主府。
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。
那些圍欄木板被整整齊齊地拆下來,靠在一旁。露出來的,是一座高達兩米、用紅葉鎮附近開採的花崗岩雕刻而成的人形石像。
石像的工藝,說不上多麼精湛。
那是出自流民匠人之手的作品,線條算不上流暢,細節處有明顯的刀鑿痕跡,比例也稍微有些誇張,腿短了一點,肩膀寬了一點。
但它的姿態,是一種極其努力想要表達某種宏大情感的姿態。
石像雙臂向兩側平展,微微上揚,掌心托著兩個被工匠們盡力磨圓的石球,那應該是太陽的意象。臉部輪廓被刻畫得極其模糊,但憑著一雙大眼睛,勉強能認出來那是一張年輕男性的麵孔。
石像底座上,刻著老學士芬恩親筆的五個字。
「紅葉之守護「。
芬恩站在石像旁邊,鬚髮皆白,手裡捧著那本《龍王啟示錄》,滿臉激動地看著羅恩走來,眼眶已經紅了。
「大人,這是我們大家的一點心意。「芬恩的聲音顫顫的,帶著一種極其真誠的重量,「您給了我們城牆、食物、燈光,還有活下去的尊嚴。我們沒有什麼能回報的,隻能用這個來表達……「
他說著,哽嚥了,擺了擺手,示意自己說不下去了。
周圍聚攏的流民們,那些工坊裡換班出來的女工,礦場的壯漢,還有幾個把臉埋在大人衣袖裡、好奇地往外偷看的孩子,此刻全都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羅恩身上。
羅恩站在石像前,看了它整整三秒鐘。
他注意到了那兩個托著的石球,注意到了那個稍微有些寬過頭的肩膀,還有底座上那五個字。
在他內心某個極其誠實的角落裡,他對這座石像進行了一次快速的審美評價。
結論隻有兩個字。
很俗。
但他的臉上,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。
他在芬恩麵前停了一步,看著這位白髮老學士那張滿是皺紋、此刻卻透著一種孩子般真誠的臉,沉默了片刻,開口。
「辛苦了。「
就這三個字。
但芬恩聽到這三個字,眼淚立刻掉下來了,他也顧不上擦,隻是用力點了好幾下頭。
周圍的人群,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一陣極其樸素的歡呼聲。
那並非什麼經過組織的整齊口號,就是一群普通人在某件事觸動了他們之後,自然而然發出來的聲音。
加文站在羅恩身後兩步的位置,看著那座石像,再看看羅恩,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
「大人,您覺得……像嗎?「
羅恩側了側頭,極其平靜地看了那座寬肩短腿、雙手托日的石像一眼。
「挺好的。「
加文沉默了一秒鐘。
他覺得,領主大人的忍耐力,比那道水泥城牆還要結實。
石像留在了廣場的原地。
從那天起,每天早上,都有人在石像底座前放上一點什麼——有時候是幾束春天裡開的野花,有時候是半塊還冒著熱氣的燕麥餅,有時候是一個孩子用石頭隨手磨出來的小玩意兒。
那些東西,沒有人去清理。
老約翰每天路過,就裝作沒看見,繞開走了。
這座鎮子,已經把某個人徹底裝進了自己的骨血裡。
羅恩沒有再去廣場中央看那座石像第二次。
但他知道它在那裡。
這就夠了。
領主府二樓,羅恩剛剛重新坐回議事廳裡,薇恩從視窗滑進來,單膝落地。
「大人,斥候剛傳回訊息。「她抬起頭,眼睛裡有一種極其少見的凝重,「從王都出發的特使團,已經進入北境。「
「打的什麼旗?「
「帝國金鷹旗。「薇恩停頓了一下,「還有一麵副旗,紫底銀紋,是王都樞密院的徽章。「
羅恩在椅背上坐正了一些。
樞密院,並非普通的地方官署,那是帝國皇室直接管轄的核心決策機構。
羅恩站在視窗,看了一會兒遠處的荒原。
樞密院的徽章。
這個名字,他從來沒有在紅葉鎮的外交事務裡碰到過。在他對這片大陸瞭解的所有資訊裡,樞密院是帝國皇室直接管轄的機構,處理的是牽涉到帝國核心利益的政治事務。
普通的地方貴族糾紛,根本輪不到這塊牌子出現。
他把視窗的風吹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「特使團現在在哪裡?「
「距離灰岩河渡口,大約還有半日路程。「薇恩站在原地,姿態極其平靜,「共計三十二人,二十名護衛,兩名文官,一名首席特使。護衛裡,有四個白銀階,其餘都是鐵甲精銳。首席特使獨乘一輛四輪馬車,全程沒有暴露麵容,連我的人也沒能看清。「
羅恩在心裡記下這些數字。
三十二人。
規模不大,但配置精準。
並非來打仗的,是來談判的。或者,是來評估的。
「通知加文,城牆正常駐守,不要額外增兵,更不要讓人站在顯眼的位置擺陣勢。「羅恩說,「讓老約翰把議事廳收拾乾淨,備好茶水。「
薇恩接令,轉身準備退出,被羅恩叫住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「
「大人請說。「
「魔能路燈,今晚提前點亮,不等天黑。「
薇恩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離去。
她大概不明白這道命令的用意,但她不需要明白。
羅恩在心裡把這件事的邏輯理了一遍:一個從王都出發、跋涉了將近兩個月的特使團,在入城之前,應該先看到一點讓他們意識到這裡與他們預期不同的東西。
第一印象,永遠值錢。
……
特使團在傍晚時分抵達紅葉鎮。
領隊的文官是個年約五十、穿著樞密院深藍色官服的中年男人,姓韋爾,在帝國官僚體係裡做了二十幾年事,見過各種邊境領地的領主,從吝嗇的守財奴到虛張聲勢的暴發戶,幾乎所有型別都被他見了個遍。
他對這次北境之行,最初的預期,是一個比較麻煩的邊境見麵會。
那種真龍現身的傳言,在王都貴族圈裡已經流傳得沸沸揚揚,添油加醋的版本層出不窮,有說領主大人是龍的後裔,有說那頭龍是從上古神廟裡釋放出來的封印之物。樞密院對這些流言的態度,是暫時擱置,先派人實地覈查。
但當他的馬車越過灰岩河渡橋,第一次看到紅葉鎮的城牆時。
他讓車夫停了一下。
他拉開簾子,盯著那道在夕陽下呈現出沉穩灰色的高牆,看了足足一分鐘,才重新放下簾子,若無其事地靠回椅背。
他旁邊坐著另一名文官,年紀比他小,是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年輕人,此刻恨不得把腦袋探出窗外多看幾眼,低聲感嘆了一句:「這城牆,怎麼是連續的?沒有砌縫?「
「閉嘴,進城再說。「韋爾平靜地打斷了他。
進城之後,那排魔能路燈已經亮著了。
年輕文官徹底不說話了。
隊伍停在領主府門口,護衛們整齊地在門外駐留。老約翰出來迎接,引著韋爾和年輕文官走進了領主府。
議事廳裡,羅恩坐在主位上,桌上放著茶和一小疊已經翻開的帳冊,看起來像是剛剛結束了某項審閱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