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斯在城堡門口下了馬。
他把韁繩遞給馬廄的小廝,拍了拍自己的腿,確認還能走之後,大步走進了城堡。
他的盔甲已經不見了,隻剩一件普通的皮甲,上麵還沾著灰岩河邊那片泥濘留下的痕跡。
守門的衛兵看到他這副模樣,沒有一個人開口問話。
凡斯走進議事廳,把那張寫著賠償條款的羊皮欠條,放在了奧爾登子爵的議事桌上,然後單膝跪地,低下了頭。
「大人,末將回來了。「
子爵坐在椅子裡,還沒有開口,目光先落在了那張羊皮紙上。
他俯身,撿起來,展開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,.隨時享 】
安靜。
極其漫長的安靜。
凡斯跪在地上,盯著地麵上那塊磨損得最厲害的石磚,一動不動地等待著。他已經想好了,如果子爵大人今天要殺他,他不打算跑,也不打算求饒。
但子爵沒有開口咆哮。
凡斯等了大約有半炷香的時間,才聽到一個極其陌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那是子爵的聲音,但他從來沒有聽過子爵用這種聲調說話。
「……真的是龍。「
不是疑問句,更像是一個人在反覆確認某件已經被驗證的事情。
「是,大人。「凡斯抬起頭,「末將親眼所見,確實是真龍。體長不低於十五米,渾身赤焰,龍威壓散了在場所有人的鬥氣,包括……末將自己。「
子爵沒有摔東西。
也沒有大聲咆哮。
他隻是把那張羊皮紙重新放回桌麵上,用手掌壓平,然後慢慢地靠回椅背裡,發出了一聲極其疲憊的嘆氣。
凡斯這輩子,從來沒有在子爵大人身上看到過這種表情。
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,此刻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骨架,鬆垮垮地掛在上麵,顯出了一種比實際年齡蒼老十歲的頹態。
「十萬金幣。「子爵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欠條上的數字,聲音極其平靜,「還有永久開放商道。「
「是的,大人。「
子爵沉默了一下。
「去帳房。「
他的聲音裡沒有憤怒,也沒有痛苦,就像是一個剛剛做完了某個極其艱難決定的人,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「告訴他們,備好十萬帝國金幣。七天內,派專程的押送隊伍,送到紅葉鎮。「
「大人……「
「去。「
凡斯沒有多說什麼,站起身,退出了議事廳。
議事廳的大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子爵一個人坐在那間寬闊的石砌大廳裡,盯著桌上那張薄薄的羊皮紙,在無聲之中,將這幾個月裡發生的所有事情,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
他輸了。
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邊境男爵,輸給了一道用不知名灰色材料澆築的城牆,輸給了一頭他原本認為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巨龍。
但真正讓他徹底安靜下來的,是一個細節。
那頭真龍,明明可以用一口龍息,將他的兩千大軍燒成灰燼。
但它沒有。
它選擇了讓那個年輕的男爵出來「交涉「,選擇了「寬恕「,選擇了用賠償而非屠殺來解決這件事。
這意味著,那個叫羅恩的小男爵,對那頭真龍有著某種程度上的約束力。
子爵在這個念頭麵前,坐了整整半個時辰。
然後他召來了貼身管事,下達了他這輩子說過的最違背自身驕傲的一道命令。
「傳話給領地內所有的商隊和貴族:從即日起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,騷擾或阻攔任何與紅葉鎮有關的商業往來。違者,本子爵親自處置。「
訊息在北境傳開,隻花了三天時間。
這片荒原上大大小小的貴族,在聽到奧爾登子爵不僅打了敗仗,還老老實實送出了十萬賠償金的訊息後,各自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。
膽小的,立刻派出了慰問使者,試圖向紅葉鎮示好。
貪婪的,開始悄悄打聽紅葉鎮的貿易條件,想要分一杯羹。
還有極少數精明的,在震驚之餘,提筆給更北方、更偏遠的同僚寫信,轉述了一個極其驚悚的細節。
「那頭真龍的宿主,就在紅葉鎮。「
這封信,在七天之內,輾轉流傳到了帝國的各個角落。
其中一封,落在了王都某個貴族的書桌上,最終被一個穿著帝國騎士鎧甲的信使,轉呈給了坐在王都禦書房裡、正在批閱奏摺的某位大人。
這位大人看完信,放下了手裡的鵝毛筆,抬起頭,對著窗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叫來了書記官。
「擬一道敕令,派一支特使團前往北境。目的地:紅葉鎮。「
子爵府的押送隊伍,在第六天的傍晚抵達了紅葉鎮。
十輛加裝了鐵欄的重型貨車,每輛車的車廂裡都碼放著密封的鐵皮金幣箱,車輪壓在剛剛翻新過的青石板路上。
領隊的是一個子爵府的帳房官員,穿著整潔的文職袍服,神情極其複雜地走進了領主府。
將一疊交接文書放在老約翰麵前,全程連眼神都沒有抬起來,簽完字之後,轉身就走,頭也沒有回。
整個交接過程,隻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。
老約翰站在金庫門口,看著那十口箱子被搬進來,清點完畢,閂上了厚重的鐵門。
他在帳冊上寫下了一行數字,然後把帳冊合上,扶著門框愣了好一會兒。
他在領主府幹了將近二十年,經歷過最好的日子,也熬過了最難的凜冬。
但他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,會在這本帳冊上寫下這樣的數字。
「大人,錢到了。「老約翰走到領主府外,對著台階上站著的羅恩,語氣極其平靜地匯報了這句話。
他的眼眶,卻是紅的。
羅恩站在台階上,沒有往金庫那邊看,隻是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「
老約翰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把那本帳冊抱得更緊了一些,轉身走回了內院。
春天,徹底來了。
灰岩河解凍之後,南來北往的商隊像是被某種力量指引一般,開始自發地匯聚向紅葉鎮這個方向。
加裡克的走私網路搖身一變,在商道正式開放之後,升級成了一支半公開的北境物流團隊。
他把那批原本藏在迷霧森林各處的秘密中轉站,大大方方地改成了驛站,僱人駐守。
甚至在每個驛站門口掛上了一塊寫著「鬱金香簽約渠道「的牌子。
伊芙那邊更不必說,鬱金香商會的採購令每隔半個月就到一批,專門對紅葉鎮出產的破甲符文長矛和極品亞麻布進行大宗收購。商會在北境各個城鎮的分部,開始把「來自赤焰領主庇護之地「這幾個字,印在他們的商品包裝上。
這句話,此刻在北境,比任何一個貴族的家族徽章都要管用。
紅葉鎮本身,也在春暖花開的日子裡,以一種極其飽滿的姿態運轉著。
第四台、第五台水力鍛錘豎起之後,奧恩帶著他那幫被他從學徒練成熟手的鐵匠們,用流水線的速度,將庫存的精鋼礦石一批批地鍛打成型。
埃拉在她那座三層高的法師塔裡。
用火晶石的能量研究出了一種新型的防禦法陣基礎圖紙,理論上可以在城牆上再疊加一層魔力護盾。
雷恩在灰岩河支流邊,又規劃了兩台新水輪的選址,正蹲在河岸上用木棍比劃著名什麼,嘴裡叨叨的,身邊的學徒跟著他,也蹲成了一排,各自舉著一根棍子模仿他的姿勢。
托比每天早上都會去馬廄,給那一百匹戰馬挨個檢查蹄鐵,偶爾遇到哪匹馬的狀態不好,他就會蹲在馬廄裡陪著,有時候一待就是大半天。馬廄裡的小流民幫手們早就對這個啞巴少年心服口服,說是馴獸主管,其實更像是整個馬群的頭領。
獨眼哥布林在赤焰峰礦場裡,用它那套簡單粗暴的管理方式,已經帶領著礦場的開採量突破了每天四十車。
它每隔三天就會在礦道入口處立一排小石頭,那是它自己發明的計數係統,一顆石頭代表一車礦,數量不夠就拿鐵鎬敲同類。
領地的所有齒輪,都在以羅恩一手設定的節奏,精準地咬合運轉。
這天傍晚,羅恩站在城牆最高處。
春日的陽光把整個紅葉鎮染成了一片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