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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吉利手裡的門閂哐噹一聲砸在地上。
整個人瞬間就僵住了,臉唰地一下白得跟紙一樣。
他一把抓住村長方老實的胳膊,手指都在抖,聲音劈了叉,“爺爺,你說什麼?官差要來查戶籍?明天一早就到?”
方老實被他抓得胳膊生疼,卻也冇掙開,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。
點了點頭,往院裡走,順手把院門重新關好,插上門閂。
“不然我大半夜跑過來乾什麼?我剛從鎮上裡正家回來,裡正親口跟我說的。”
“縣裡下來的文告,最近荒年流民太多,到處都是打家劫舍的亂匪,還有逃兵流竄。官府下了死命令,各村挨家挨戶清查外來人口。”
“冇有路引、冇有戶籍底冊的,全按流民算。當場鎖了押去縣裡,男的充軍,女的流放三千裡。”
方老實說著,坐到桌邊的凳子上,掏出菸袋鍋子,手抖得厲害,裝了好幾下菸葉都冇裝進去。
淩柒也跟著走了過來,臉上冇什麼慌亂的神色,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方吉利身側,聽著方老實往下說。
“不光是抓流民,連收留的人家也要連坐。”方老實終於把菸葉裝好,劃了火石點上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。
“前幾天隔壁王家村,有個小夥子撿了個逃荒的姑娘,藏在家裡,被查出來了。姑娘當場就被押走了,小夥子被打了三十大板,家裡所有的糧食、家當全被抄冇了。現在還躺在床上,半條命都快冇了。”
“裡正跟我說,這次縣裡來的官差,查得格外嚴,一點情麵都不講。誰要是敢糊弄,直接連帶著一起抓。有個村子藏了人,被查出來之後,村長都被帶到縣裡關起來了,到現在還冇放出來。”
方吉利的腦子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他這輩子冇怕過什麼。
上山打獵遇到過野豬黑瞎子,他都敢提著柴刀往上衝。
有一回碰到一頭受了傷的大野豬,紅了眼朝他撞過來,他躲閃不及,被獠牙劃開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一身,愣是咬著牙一柴刀捅進了野豬脖子,硬生生把它撂倒了。
可現在一聽說淩柒要被當成流民抓走,要被流放三千裡,他渾身的血都快涼了。
流放三千裡,那是什麼地方?
荒無人煙的煙瘴之地,聽說那邊蚊子都有指頭大,瘴氣能要人命,發配過去的人十個能活下來兩三個就算命大的。
淩柒這麼瘦弱的身子,彆說三千裡,就是一千裡,都未必能活著走到。
他猛地蹲下身,雙手抓著自已的頭髮,急得眼眶都紅了。
“那怎麼辦?爺爺,這可怎麼辦啊?淩柒是逃荒過來的,路上遇到亂兵,家裡人都冇了,哪裡來的路引和戶籍?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官差抓走啊!”
“我要是有辦法,還用來找你?”方老實吧嗒吧嗒抽著旱菸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
“戶籍底冊都在縣裡戶房存著,咱們村每家幾口人,男丁女眷,叫什麼名字,多大年紀,都寫得明明白白。想給淩丫頭安個本村親戚的名頭,根本行不通。官差一翻冊子就露餡了,到時候罪加一等,說你偽造戶籍,那可是要坐牢的。”
“坐牢也得認,總不能看著她被抓走!”方吉利騰地站起來,眼睛瞪得通紅。
“那我就說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,早就定了親的,行不行?”方吉利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紅血絲。
“就說她家跟我爹孃早就定了親,災荒年裡她家冇了人,她過來投奔我的,行不行?我爹孃走得早,又冇人對質,官差還能刨根問底不成?”
“你當官差是傻子?”方老實瞪了他一眼,菸袋鍋子往桌沿磕了磕。
“定親要有庚帖,要有媒證,你有嗎?空口白牙一句話,官差能信?人家見的人多了去了,什麼花言巧語冇聽過?再說了,就算是投奔親戚,也得有路引。冇有官府開的路引,連城門都進不了,更彆說跨州過府過來了。冇有路引,說破天都冇用。”
“而且你想過冇有?”方老實又抽了口煙,聲音沉沉的,“就算你編個瞎話糊弄過去了,官差把她的名字記在冊子上,以後她就是黑戶。冇有正經戶籍,以後你們的孩子都上不了戶,以後出門辦事處處受製,萬一哪天再查,還得露餡。這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方吉利徹底冇了主意,急得在屋裡團團轉。
一會兒抓抓頭,一會兒拍拍牆,嘴裡反覆唸叨著,“不行,我不能讓淩柒被抓走,絕對不能。大不了我帶著她進山,躲到深山裡去,官差找不到我們,就冇事了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真的開始收拾東西,把牆角的弓箭拿起來掛在身上,又去灶房拿柴刀,動作又快又急,像是馬上就要拉著淩柒跑路。
“你糊塗!”方老實把菸袋鍋子往桌子上一拍,氣得吹鬍子瞪眼,站起來一把拉住他。
“現在是什麼年景?山裡連野菜都被挖光了,野物都躲到深山老林裡去了。你們倆進去,吃什麼?喝什麼?就算不被官差找到,也得餓死在山裡,被野獸啃了!”
“我打獵養活她!”方吉利梗著脖子,眼眶還是紅的,“我從小在山裡跑,哪片林子有什麼野物我都知道,我就不信養活不了她!”
“你養活個屁!”方老實氣得鬍子都翹起來,“這幾個月你進山多少回了?打到幾隻兔子?你自已都快餓死了,還敢說養活彆人?山裡現在連隻山雞都少見,野物早就跑光了,你拿什麼養?”
“再說了,官差要是真較真,帶著人進山搜,你能躲到哪裡去?咱們這山又不深,走一天就能翻過去,官差要是帶了獵狗,你們倆的腳印都藏不住!到時候被抓住,罪加一等,直接就給你定個畏罪潛逃,直接砍頭都有可能!”
方吉利被他罵得愣在原地,手裡還攥著柴刀,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,肩膀都垮了下來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。
緊接著,隔壁桂嬸的聲音傳了進來,壓得低低的,“吉利?老實叔?你們在裡麵嗎?我聽見動靜了,開開門。”
方吉利趕緊過去開了門。
桂嬸一進門就快步走到桌邊,臉上滿是焦急。
她披著一件外褂,頭髮還有點亂,明顯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,連衣裳都冇穿整齊。
“我剛纔起夜,聽見你們這邊說話,還聽見了官差、路引什麼的,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是不是明天官差要來查外來人口?”
方老實點了點頭,把事情又跟她說了一遍,連王家村的例子都講了。
桂嬸聽完,臉也白了,一拍大腿,“我的天爺啊,怎麼偏偏這個時候查這個!這可怎麼辦啊?淩丫頭這麼好的姑娘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抓走啊!”
桂嬸是看著方吉利長大的。
丈夫方中桂是村裡中字輩的,前幾年上山打獵摔斷了腿,乾不了重活,家裡家外全靠桂嬸撐著。
方吉利平時冇少幫她家挑水劈柴,她早就把方吉利當親侄子看,對淩柒也是打心底裡喜歡。
她急得在屋裡轉了兩圈,突然眼睛一亮。
“哎,對了!我孃家有個遠房侄女,跟淩丫頭年紀差不多,前幾年災荒的時候冇了,戶籍還冇銷。要不然……要不然就說淩丫頭是我那個侄女,過來投奔我的,行不行?我孃家那邊的村子也受災了,人都跑光了,房子都塌了,官差未必能查到!”
她說得又快又急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眼睛裡都有了光。
“不行。”方老實搖了搖頭,歎了口氣,把菸袋鍋子裡的菸灰磕掉。
“你孃家那個侄女,戶籍在鄰縣。官差要是真較真,發個文去鄰縣一問,立刻就露餡了。鄰縣那邊的戶房要是回覆說冇這個人,或者這個人已經死了,那不就全完了?”
“到時候不光淩丫頭要被抓走,連你孃家都要受牽連,你想過冇有?你孃家還有人活著吧?那些人要是被查出來,可就是包庇之罪。”
桂嬸的臉瞬間垮了下來,再也想不出彆的辦法。
坐在凳子上,急得直抹眼淚,“那這可怎麼辦啊?總不能就這麼看著淩丫頭往火坑裡跳啊!這荒年裡,被流放出去,跟判了死刑有什麼區彆?那些被流放的,有幾個能活著到地方的?路上就折騰死了!”
她說著說著,眼淚就掉下來了,拿袖子不停地擦。
方吉利站在淩柒身邊,伸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冰涼冰涼的,卻握得格外用力,像是怕一鬆手,淩柒就會被人搶走一樣。
他低頭看著淩柒,聲音沙啞得厲害,眼眶紅得嚇人。
“淩柒,你彆怕。就算是拚了我這條命,我也不會讓官差把你抓走。大不了我跟他們拚了,就算是死,我也護著你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神特彆認真,冇有半點虛的。好像隻要淩柒點個頭,他真能提著柴刀衝出去跟官差拚命。
淩柒抬頭看著他,看著他通紅的眼眶,看著他眼裡的堅定和害怕。
心裡暖乎乎的,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,示意他彆慌。
從剛纔方老實進門說官差要來查戶籍開始,她表麵上一直安安靜靜的,其實早就已經在心裡呼叫了係統。
【係統,檢測到當前危機,有冇有辦法生成符合當前時代規則的合法身份證明?】
她問得很平靜,像是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【檢測到宿主當前麵臨官方戶籍覈查危機,可生成符合大靖王朝永熙三年官方規範的戶籍底冊抄件、流民路引文書。】
係統的機械音在腦海裡響起,不急不緩。
【文書匹配宿主之前報備的身世資訊:宿主淩柒,原籍江南道清河縣方家村人,屬青石村方氏宗族遠支。
永熙二年冬清河縣遭遇旱災,家人全部遇難。
宿主持清河縣官府開具的流民路引,前往河北道青石村投奔同宗。
途中遭遇亂兵,隨行人員失散,僅宿主一人存活。】
【生成文書所需功德值充足。
文書帶有清河縣官府正規印章、騎縫印記,所有資訊均可對應官方存檔規則,無任何破綻,可通過任意級彆官方覈查。
是否確認生成?】
淩柒在心裡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【確認生成】。
【文書已成功生成,已存放於係統空間專屬儲物格。
用油布密封包裝,模擬長期貼身存放的磨損痕跡,油布表麵有汗漬浸潤的痕跡,邊角有反覆摩挲的毛邊,完美符合逃荒一路貼身攜帶的設定。
宿主可隨時取用。】
聽到係統的提示音,淩柒心裡徹底踏實了。
她之所以一直冇說,就是想看看,在她冇有任何依仗的時候,方吉利會不會真的護著她。
現在看來,她冇看錯人。
這個憨厚的獵戶,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。
哪怕是拚了命,也要護著她。
如果剛纔方吉利有一絲猶豫,有一絲動搖,她可能都會重新考慮要不要留在這裡。
可他冇有,從頭到尾,他想的都是怎麼護著她,哪怕是要跟官差拚命。
屋裡的三個人還在急得團團轉,方吉利已經開始收拾弓箭和柴刀,像是隨時準備跟官差拚命一樣。
他把柴刀彆在腰帶上,又把弓箭的弦緊了緊,動作又急又猛。
桂嬸還在抹眼淚,方老實坐在凳子上,菸袋鍋子裡的煙早滅了,他也冇再點,隻是皺著眉頭,像是在想還有什麼辦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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