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瓊嬸子張了張嘴,後麵求情的話剛到嘴邊,就見收購組的張雪梅已經翻完了麻布,手裏拿著筆,幹脆利落地報了數:“這批麻布整體品相不錯,纖維密實、織得也平整,全按一級算!”
張雪梅早就認識楊景業,知道他是林棠的丈夫,前兩次來送布,就知道這隊裏的麻布質量紮實。這次檢查也沒刻意刁難,看著布的品質過得去,直接給了最高等級,連那幾匹稍次一點的,也都一並歸到了一級裏。
昌瓊嬸子一聽一級價,眼睛瞬間亮了,立馬把到嘴邊的求情話咽迴肚子裏,轉頭就拉著林棠笑:“景業家,還是你麵子大!我看這負責人,指定是看在你的份上,才給咱按最高階算的!”
林棠連忙擺手,認真解釋:“嬸子可別這麽說,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。全是咱們隊裏人能幹,麻種得好,布也織得用心,雪梅姐向來公道,布品質好,她絕不會為難咱們。”
林棠見昌瓊嬸子嗓門這麽大,趕緊看了看周圍,到時候有同事誤會了,可不好,不說對自己有影響,還拖累了雪梅姐。
昌瓊嬸子也明白過來,忙不迭點頭,“是是是,你說得對!”
等她迴到一起過來的隊員中間,立馬換了副神情,皺著眉一臉責怪地說:“我早就說不用來求情,你們非攛掇我去。人家都是公家單位的人,辦事公道得很,咋能搞那些走後門的歪門邪道!”
這話一出,幾個婦人都憋著笑,誰也沒戳破她,明明最開始提議來找林棠的就是她,這會兒倒成了明事理的正義使者。
大夥看著麻布評了一級,都樂滋滋的,也沒人跟她計較。隻是心裏都清楚,這次能全按一級算,一方麵是布確實不差,另一方麵也少不了林棠的情麵。這幾百匹布裏,明明有十幾匹織得稍差,達不到一級標準,張雪梅壓根沒嚴查,擺明瞭是放水了。
評級結束,戴二雷和林棠一起動手清點麻布數量,來來迴迴數了三遍,確定一共是三百五十六匹。
林棠又坐迴桌前,扒拉著算盤劈裏啪啦一算,抬頭說道:“一級布三塊五一匹,三百五十六匹,總共是一千二百四十六元。”
說完就把紮得整整齊齊的錢,推到楊景業麵前,語氣平淡:“你點點數,核對清楚。”
楊景業二話不說,拿起錢就當著眾人的麵,一張一張當麵數起來。兩口子一個算賬一個數錢,全程公事公辦,臉上沒半點夫妻間的親昵,跟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,看得旁邊的社員們暗自佩服。
錢數核對無誤,一行人歇了口氣,拉著空板車往村裏趕。剛到村口,就被早早等在這兒的村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,男女老少嘰嘰喳喳地湊上來,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“賣得咋樣?價格好不好?”
“這次賣了多少錢啊?快說說!”
昌瓊嬸子最是積極,往前一站,仰著嗓子喊:“一千二百四十六!整整一千二百多塊!”
這話一落,人群瞬間炸開了鍋,驚呼聲響成一片。
“我的娘哎!這麽多!”
“第一次才賣三百多,第二次七百,這次直接破千了!”
“算算算,三次加起來都兩千四百多了!”
“照這勢頭,下次賣布,咱們投進去的本錢,肯定能全賺迴來,還能淨賺!”
村民們個個臉上笑開了花,你一言我一語,興奮得滿臉通紅,之前投錢的人家,更是腰桿都挺直了,走路都帶著風。
訊息很快傳遍整個村子,第七生產大隊徹底沉浸在喜悅裏,家家戶戶都盼著年底趕緊到來,等著分紅分錢。
好不容易熬到年底,隊裏按著老規矩,先殺年豬、吃殺豬菜,熱熱鬧鬧聚完餐,再給社員們分錢。
殺豬的場地就設在隊裏的曬穀場,一口大鐵鍋支起來,柴火燒得旺旺的,全村人都過來幫忙、湊熱鬧。
楊景業長得高大有力,被喊去幫忙按豬,幾個壯勞力一起上手,剛把豬摁在殺豬凳上,楊景業腳下一滑,沒站穩,整個人直直往後摔了下去,不偏不倚,正好摔在旁邊一堆豬屎上。
現場瞬間安靜了兩秒,緊接著爆發出震天的笑聲,男男女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有的捂著肚子蹲在地上,有的扶著旁邊的人直不起腰。
“哈哈哈哈!楊老三踩狗屎了!”
“景業,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?開年就踩屎,今年要發財啊!”
人群裏,屬豆豆和誌強兩個半大小子笑得最歡,蹦蹦跳跳地跑到楊景業麵前,指著他沾滿豬屎的衣服,笑得直跺腳,半點不怕人。
楊景業手撐地,想站起來,結果一個打滑,又摔了下去,壓住了另一坨屎。
林棠徹底沒忍住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,她真不是故意的,實在是那個場麵太好笑了!一向穩穩當當的楊景業,四仰八叉趴在地上,手上還沾了泥,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懵。
林棠越笑越大聲,還退後兩步躲李秀梅背後,心想可別被看見了,等會兒是扶還是不扶?那肯定是不扶的,大男人一個,不能拉著媳婦兒一起丟臉!
楊景業從地上爬起來,麵無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土,又低頭看了看鞋底,走到旁邊的草垛上蹭了蹭。
整個過程,一句話沒說,臉上也沒什麽表情。可林棠注意到,他耳朵尖紅了。
處理了鞋底,避免再次滑倒的可能,楊景業的眼神在一片鬨笑聲裏掃過,精準地找到了躲著的自家媳婦,直勾勾地盯著她。
林棠嘴角還揚著,被他這麽一盯,瞬間打了個寒顫,趕緊收住笑容,尷尬地走上前:“你、你先迴家換身衣服吧。”話雖這麽說,可眼底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。
楊景業看著她,淡淡開口,聲音不大卻清晰:“嫌棄?”
“沒有!絕對不是!”林棠連忙擺手,急著解釋,“我這不是擔心屎幹了,沾在衣服上,後麵不好洗嘛!”
楊景業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,轉頭看向不遠處,躲得老遠的小女兒圓圓,小姑娘攥著奶奶的衣角,還不會隱藏情緒的她,一臉嫌棄。
楊景業沉默了幾秒,抬腳就往家裏走,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,帶著點急匆匆的勁兒。
林棠看著他的背影,心裏偷偷樂,要不是這加快的腳步,她還真以為,這人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摔在了豬屎上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