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景業換了身幹淨的藍布褂子,重新迴到曬穀場的時候,熱鬧勁兒已經掀到了頂峰。
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,滿滿一鍋殺豬菜燉得正香。豬血切成方塊,五花肉切得厚實,蘿卜、豆腐、白菜在鍋裏翻滾交融,再撒上一把蒜苗,濃鬱的肉香混著各種調味香,直衝鼻尖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長凳短凳,高凳矮凳,放得滿滿當當。全村人圍坐在一起,嘮嗑的、呼嚕喝湯的,一片嘈雜,是一年裏最熱鬧的時候。
林棠特意給楊景業留了滿滿一碗,上麵鋪著大塊的五花肉,還澆了兩勺燉得入味的湯汁。
楊景業剛坐下,屁股還沒挨穩凳子,旁邊的小丫頭圓圓就“嗖”地一下挪開了,小短腿使勁往邊上縮,抱著胳膊,皺著小鼻子,一臉的嫌棄。
她那雙大眼睛瞟來瞟去,就是不看他爹,還小聲地跟鄰座的阿雲嘀咕:“阿雲姐姐,爹爹身上還有臭臭的味道嗎?”
“沒啊,我隻聞到了香味!”
“啊?我聞到臭味啦!”
聲音不大,卻剛好能落在楊景業耳朵裏,他眼皮都沒抬一下,彷彿沒聽見那聲嫌棄,隻是端起碗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最大的五花肉,準備往嘴裏送。
圓圓隔著兩張凳子的距離,鼻子又使勁嗅了嗅,小眉頭皺得更緊了,總覺得鼻尖還有臭味。她想到那兩坨壓扁的豬屎,瞬間覺得碗裏的殺豬菜都不香了,那屎就是碗裏這隻豬拉的!
林棠在旁邊看得忍俊不禁,伸手輕輕拍了拍閨女的後腦勺,小聲逗她:“那是你爹身上的煙火氣,香得很,不許胡說。”
“不香,臭臭的……”圓圓撅著嘴,往林棠身邊挪了挪,試圖離她爹遠一點。
楊景業慢條斯理地把那塊肉放進嘴裏,嚼了兩下,麵無表情。他抬眼掃了一眼圓圓縮成一團的小模樣,喉結動了動,放下筷子,把自己那碗熱氣騰騰的殺豬菜往旁邊一擱。
然後,他伸出手,穩穩地扣住了圓圓的小胳膊。
圓圓還沒反應過來,整個人就被她爹像拎小雞似的,一把拽進了懷裏。
男人的懷抱寬闊又有力,帶著剛洗完澡的皂角味,瞬間把她包裹得嚴嚴實實,一點縫隙都不給留。
“啊——!爹爹臭!放開我!”
圓圓嚇得吱哇亂叫,小短腿在半空中使勁蹬,兩隻小手死死抓住楊景業的衣襟,身體往後仰,腦袋拚命往後扭,恨不得離她爹十萬八千裏遠。
她那副張牙舞爪、驚恐萬分的樣子,逗得周圍的村民們哈哈大笑,有人起鬨:
“景業啊,被你家小千金嫌棄了啊!”
“哎呦,圓圓,本來你爹就丟麵了,你再這麽嫌棄他,等會兒肯定得哭鼻子!”
楊景業卻半點不在意那些人的調笑,隻是收緊了手臂,把懷裏的小丫頭抱得更緊了,另一隻手還斯條慢理地夾菜吃。
被禁錮住的圓圓在懷裏扭來扭去像條泥鰍,楊景業眼神裏雖然沒什麽表情,嘴角卻微微勾了一下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壞笑。
居然嫌棄他爹臭?那就讓小丫頭“臭”個夠吧!
圓圓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手腳並用地掙紮:“不要不要!我不要跟臭爹爹坐一起!我要娘!”
林棠伸手想把閨女接過來,卻被楊景業躲開了。
他就那麽抱著懷裏還在吱哇亂叫的圓圓,拿起桌上的筷子,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白豆腐,遞到圓圓嘴邊,“吃飯。”
圓圓緊閉著嘴,死活不張開,還在哼哼唧唧地抗議。掙紮了半天,也沒掙開她爹鐵鉗似的手臂。
最後累得氣喘籲籲,小臉蛋漲得通紅,隻能氣鼓鼓地坐在楊景業懷裏,一邊裝模做樣地抽噎,一邊還用手背抹眼淚,戲十足,心裏把她“臭爹爹”罵了八百遍。
熱熱鬧鬧的殺豬菜吃完,曬穀場上的碗筷收拾幹淨,就到了全村人最盼著的分錢環節。
大隊長和村支書搬了張舊木桌,搬了兩條長凳,往曬穀場正中間一坐,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一遝遝毛票和整錢,看得人眼睛發亮。
男女老少立馬圍攏過來,擠得裏三層外三層,個個伸長脖子,大氣都不敢喘,就等著聽分錢的準信。
等人都到齊、安靜下來,沈大隊長先清了清嗓子,拿起手裏的賬本,開口說場麵話。
“鄉親們,今年咱們大隊的收成,是這幾年來最好的一年!不光地裏的糧食大豐收,咱們辦的苧麻織布副業,更是掙了實打實的錢!這都是大家夥兒齊心協力、沒日沒夜幹出來的,來年咱們接著擰成一股繩,日子肯定更紅火!”
村支書也跟著補了幾句,誇大夥幹活踏實,勸大家往後更要齊心,把副業辦得越來越旺。
話音落,就到了最關鍵的分錢算賬。
大隊長拿著賬本,大聲念道:“今年咱們前後賣了三迴麻布,統共賺了兩千四百塊!當初說好的規矩,七成歸大隊,跟全年工分綁在一起,給全隊社員分;剩下三成,也就是七百二十塊,按各家投錢的比例,分給當初入股的人家!”
底下瞬間炸開了小聲的議論,楊景業和林棠對視一眼,心裏都算著數,他倆當初投了兩百塊,按比例一分,實打實拿到了六十塊。
兩人心裏都挺意外,本想著第一年能迴本一點就不錯了,沒想到直接拿迴了近三分之一的本錢,這收益比預想的好太多。
可有人歡喜有人愁,幾家投錢多的人家,拿著錢左看右看,反倒覺得不滿足,撇著嘴跟身邊人嘀咕:“才分三成就這麽點?這錢都是我們投本錢擔風險掙來的,多分點怎麽了?”
這話一飄出來,旁邊沒投錢的村民立馬不樂意了,當場就懟了迴去:“你們還不知足?三成不少了!這苧麻地用的是村裏的地,割麻、織布、捶麻,全是全村人一起出力氣幹的,難不成好處全讓你們占了?好意思嗎!”
投錢的人一聽,火氣也上來了,扯著嗓子吵:“怎麽不好意思?當初隊裏要搞副業,你們一個個縮頭縮腦,一分錢不肯投,生怕賠本!要不是我們敢掏錢撐著,這副業早就黃了!現在掙錢了,你們眼紅啥?那山坡地,不用你們幫忙,我們自己也能種!”
“誰眼紅了?當初是說好的分三成,現在反悔算怎麽迴事!”
“就是,幹活的時候沒少你們一份,分錢就想多拿,沒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