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好圓圓的思想工作後,楊景業就開始四處尋找收養人了。倒是有兩三戶沒孩子的,可要麽是家裏條件一般,要麽是夫妻倆不好相處。
有一戶男人倒是老實,可女人尖酸刻薄,楊景業去的時候,那女人正叉著腰罵鄰居家的孩子,把人孩子罵得直哭。楊景業轉身就走了,這樣的人家,孩子送去不是受罪?
又過了幾天,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人選。
夫妻倆都是雲安縣的工人,男人姓陳,在傢俱廠上班,女人姓周,在家附近接些零活。兩人都是三十歲,結婚七八年了,一直沒個孩子。這年頭,三十歲還沒生小孩,閑話可沒少聽。廠裏有人說三道四,家裏老人也催,兩口子急得不行,可越急越沒用。
聽說楊家有個撿來的小奶娃要找收養人家,兩人都很積極,當天就托人捎了口信,說想來看看。
楊景業去縣城跟他們見了一麵,聊了小半天。男人話不多,看著老實,女人心細,問了很多孩子的事——生下來多久了,吃奶吃多少,有沒有什麽要注意的。
楊景業一一迴答了,心裏暗暗點頭,這女人是真心想要孩子的。
兩人商量好了上門的時間。
訊息傳到楊家,白文月比誰都捨不得。這幾天,她幾乎每天都來,隻要是休息的時間,大半都泡在楊家,幫給小奶娃換尿布、衝奶粉、哄睡覺,動作越來越熟練。
這天傍晚,白文月又來了。她坐在床邊,把小奶娃抱在懷裏,輕輕地晃著。小丫頭睡得正香,小嘴一吸一吸的,不知道在夢裏吃什麽東西。
白文月低頭看著她,輕聲說:“棠棠,明兒就要送走了?”
林棠點點頭,坐在她旁邊:“嗯,明天上午來。”
白文月沉默了一會兒,把小奶娃往懷裏攏了攏,聲音有點悶:“也好,那戶人家聽著是個好的,娃娃去了能當唯一的小公主,又生活在縣城,長大了上學也方便。”頓了頓,白文月歎口氣,“就是捨不得。”
林棠沒說話,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奶娃的臉,小丫頭皺了皺眉,又舒展開了。
白文月抬起頭,臉上帶著勉強的笑意,“我就是來看看,明兒就不來送了,免得看著難受。”
林棠拍拍她的手:“文月,咱好好調養身子,叔嬸給你寄的吃食,你要按時吃,把身子養好了,你以後肯定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的。”
白文月沒接話,隻是低下頭,把臉貼在小奶娃的包被上,閉上眼睛。她也不知道,為啥第一眼看到小丫頭時,就覺得親切,忍不住把人抱懷裏疼著。
第二天上午,陳家的兩口子來了。
男人穿了一身幹淨的中山裝,女人穿著碎花棉襖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。兩人手裏提著大包小包——兩斤紅糖,一兜雞蛋,還有一塊紅布。按照老輩人的說法,抱養孩子要帶這些,圖個吉利。
圓圓躲在堂屋門板後麵,探出半個腦袋,眼睛紅紅的,昨晚哭過了。她看著那對陌生男女,小嘴抿得緊緊的。
朱阿玉把小奶娃從屋裏抱出來,包被換成了新的,是她昨晚連夜縫的。小丫頭剛喝完奶,精神頭好得很,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,東看西看。
女人一看見孩子,眼眶就亮了。她伸出雙手,輕輕地接過去,抱在懷裏,低頭看著那張粉嫩嫩的小臉,忍不住哦哦晃悠起來。
“這孩子真好看。”
男人湊過來,看著小奶娃,搓著手,想碰又不敢碰。女人把孩子的包被撩開一點,讓他看。男人伸手輕輕碰了碰小奶娃的手指,小丫頭握住了,男人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朱阿玉在旁邊叮囑:“這孩子吃奶急,衝奶粉的時候水溫要晾涼,別燙著。她腸胃弱,一天拉三四次,尿布要勤換,洗了要拿開水燙過再曬……”
女人連連點頭,一邊聽一邊記。男人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,把朱阿玉說的話一條一條記下來。
圓圓一直躲在門後,不吭聲,等林棠把孩子接過來時,圓圓才從挪出來,小跑著過去扯了扯林棠的衣服。
等林棠蹲下後,圓圓低頭看著小奶娃,小嘴癟了癟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可她忍住了,沒哭。
“妹妹,”圓圓小聲說,“你要聽話,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姐姐會去看你的。”
小奶娃打了個哈欠,完全不知道現在是啥情況。
女人看著一家子麵上都帶著不捨,怕對方不捨得把孩子給自己了,忙說:“小妹妹你放心,嬸子一定把娃娃照顧好,當親閨女疼。”
圓圓沒說話,雖然同意把妹妹送出去了,但她還是覺得是對方搶走了妹妹,對這麵善的嬸子怎麽也喜歡不起來,她把手抽迴來,轉身跑進了屋裏。
林棠把孩子遞給楊景業,轉身進去就看見圓圓趴在凳子上,小臉埋在短胳膊裏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她走過去,把閨女抱起來,圓圓摟著她的脖子,終於哭出了聲。
陳家兩口子抱著孩子走了。男人推著自行車,女人坐在後座上,懷裏緊緊摟著那個碎花包被。小奶娃在包被裏睡著了,不知道自己在被帶往一個新的家。
朱阿玉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,眼圈紅紅的。圓圓這才從林棠懷裏探出頭,衝那輛自行車喊了一聲:“妹妹!”
自行車沒停,拐過村口的另一條道,看不見了。
圓圓趴迴林棠肩上,不說話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楊家安靜了不少。
朱阿玉做飯的時候,總會不自覺地往灶台邊的空地上看一眼,那裏原本放著小奶娃的竹籃。她歎口氣,繼續切菜。
圓圓最難受,她坐在門檻上,抱著布娃娃,不說話,也不出去玩。
下午,朱阿玉抱著圓圓,婆孫倆坐在院子裏曬太陽。圓圓悶悶不樂,朱阿玉也跟著掉兩滴眼淚,總覺得那對夫妻照顧不好奶娃娃,都沒經驗呢!
李秀梅從外麵迴來,看見這一幕,愣在門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娘,您咋了?”她小心翼翼地問。
朱阿玉趕緊抹了把臉,板著臉說:“圓圓難受,我安慰她呢。”
圓圓抬起頭,淚眼汪汪地看著李秀梅,奶聲奶氣地說:“二伯孃,我難受呢!今晚給圓圓燉蛋羹好不好,加點肉沫,圓圓吃了能開心點。”
“行!給你燉!可別難過了。”李秀梅忍著笑,進屋去了,這婆孫倆真逗,跟演電影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