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楊景業就起來了。他洗漱完,到灶房喝了碗粥,揣了兩個饅頭,推著自行車出了門。
村口,沈建武和蔡建軍已經等著了。
蔡建軍是個三四十歲的漢子,黝黑精瘦,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,可幹起農活來,村裏沒幾個比得上。關鍵是他還讀過幾年書,能寫會算,是大隊長精挑細選出來的人選。
“業哥,東西帶齊了沒?”沈建武搓著手,一臉興奮。
楊景業抬頭示意了下前麵的布包,“帶了。”
三人正要出發,大隊長沈隊長快步跑著,從後麵趕上來,手上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“等會兒等會兒,我還有點事交代。”
等走近了,才喘著氣從包裏掏出兩條煙、兩瓶酒,塞到楊景業車後座上,“這是隊上準備的,到了地方給人家宋隊長,別空著手去,不好看。”
楊景業點頭,其實他懷裏還揣了一包煙,和不少錢票的,現在大隊長準備了,那自己備下的也能省下了。
沈隊長又叮囑道:“去了好好學,態度放低些,人家肯教多少是多少。咱是去學本事的,不是去跟人家比高低的!建武,你這小子雖然幹活不行,但是嘴皮子厲害,去了就多開口。建軍,你眼睛放亮點,多看看人家怎麽種、怎麽管,記在腦子裏。”
沈建武拍拍胸脯,“爹,您放心,我這張嘴您還不放心?保管把宋隊長哄得高高興興的!”
沈隊長瞪他一眼:“你也別你太能說了,到時候嘴上沒把門的,得罪了人還不知道!景業,你記得看著點!”
沈建武嘿嘿一笑,不吭聲了。
蔡建軍倒是穩重,點頭道:“隊長放心,我帶了本子和筆,到時候記下來。”
沈隊長又交代了幾句,才揮揮手:“去吧,路上慢點。”
三人騎著車,沿著土路往文水公社方向去。太陽剛升起來,照在路邊的莊稼上,露珠閃閃發亮。沈建武騎在最前麵,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心情好得不行。
“業哥,你說咱要是學成了,這作坊辦起來,咱是不是就不用下地了?”他迴頭喊。
楊景業沒理他。
蔡建軍在後麵笑:“建武,你就想著偷懶,本來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,還想咋休息?”
“那可不!”沈建武理直氣壯,“我這是給咱村做貢獻,怎麽能叫偷懶?”
說說笑笑,騎了一個多時辰,到了文水公社,又問了幾個路人,七拐八拐,才找到第四生產隊的地界。
遠遠地,幾人就看見一片綠油油的莊稼地。那苧麻長得比人還高,杆子筆直,葉子寬大,風一吹,嘩啦啦地響,像一片綠色的波浪。
沈建武第一個跳下車,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,幾步就衝到地邊。楊景業和蔡建軍也跟上去,蹲在地頭,眼睛都看直了。
“好家夥,這長得也太好了!”沈建武伸手摸了摸離得最近的一株苧麻,那稈子比拇指還粗,葉子綠得發黑,“咱那山坡上要是能種出這個,那可發了!”
蔡建軍蹲下來,扒開根部看了看,又捏了捏土,嘴裏唸叨著:“這土質跟咱那邊差不多,向陽,排水也好……”
三人正看得入神,忽然聽見一聲大喝:“幹什麽的!”
幾個人從地裏鑽出來,有扛著鋤頭的,有拿著鐮刀的,還有幾個光著膀子的壯漢,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。
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農,麵板曬得黝黑,一雙眼睛精光四射,手裏握著一根扁擔,在地上“篤篤”敲了兩下。
“你們是哪個村的?來偷苧麻的?”老農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。
沈建武嚇了一跳,趕緊站起來擺手:“大爺大爺,不是偷東西的!我們是清水塘公社的,來學習種苧麻的!”
“學習?”老農上下打量他們,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,又看了看停在地頭的自行車,臉上的警惕一點沒少,“學什麽習?這玩意兒有啥好學的?走走走,別在這兒礙事!”
旁邊幾個壯漢也圍上來,手裏家夥什舉得高高的,一副要趕人的架勢。
楊景業站起來,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掏出介紹信,遞過去:“大爺,我們是正經來的,有公社的介紹信,想找你們宋隊長,麻煩您指個路。”
老農接過介紹信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又遞給旁邊的人看了看,幾個人嘀嘀咕咕了一陣,老農的臉色才緩和了些,把介紹信還迴去,指了指村子方向,“往前走,看見一棵大槐樹右拐,第二家就是。不過宋隊長在不在,我可說不準。”
“謝謝大爺!大爺精神氣真好,這架勢嚇我一跳,有您在,我看你們大隊的安全問題肯定不用操心!”沈建武嘴甜得很,給大爺誇得一臉舒暢,才拉著楊景業走。
三人推著車往村裏走了一段路,沈建武才小聲嘀咕:“好家夥,差點被人當賊打了。”
蔡建軍也心有餘悸:“這地方的人,護地護得真緊。”
到了村口大槐樹下,三人右拐,找到第二家。院門開著,院子裏有個中年男人正在洗臉,看見他們進來,直起身子,用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你們找誰?”
沈建武滿臉堆笑,“您是宋隊長吧?我們是清水塘公社的,來打聽一下苧麻的事情,這是我們的介紹信。”
宋隊長接過介紹信看了看,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客氣,他把介紹信還迴去,指了指院子裏的板凳,“坐吧。”
三人坐下,沈建武把帶來的煙酒遞過去,“宋隊長,這是我們隊上的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宋隊長看了一眼,沒接,隻是擺擺手:“東西先放著,你們說說什麽事吧。”
沈建武把來意說了一遍,村裏想辦織布作坊,要種苧麻,聽說第四生產隊種得最好,特意來學習取經。
宋隊長聽完,臉上的客氣徹底沒了,他把毛巾搭在肩上,在對麵坐下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“不是我不教,這些年,來我們這兒打聽的人不少,來一個我教一個,來兩個我教一雙。可後來呢?學了點皮毛迴去,種出來的東西不行,還怪我們沒教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