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歎了口氣,“再說,這東西種多了,價格就下來了。我們隊上靠這個吃飯,要是滿世界都種,我們喝西北風去?”
沈建武趕緊說:“宋隊長,我們村就那幾片山坡,種不了多少,不會跟您搶生意的。再說了,我們也打聽過了,供銷社對麻布的需求量可大了,就算多來幾家也吃得下!”
宋隊長搖搖頭,“話是這麽說,可誰知道呢?你們迴去吧,這事兒我幫不上忙。”
他把煙酒推過來,站起來,做出送客的架勢。
沈建武急了,站起來拉住宋隊長的袖子:“宋隊長,您再考慮考慮!我們一路趕過來不容易,您有什麽條件,盡管提!”
宋隊長看他一眼,把袖子抽迴來:“沒什麽條件,就是不能教,不然村裏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!你們走吧。”
楊景業一直沒說話,這會兒站起來,朝宋隊長點點頭:“打擾了。”
說完,提著煙酒就往外走。
沈建武愣了一下,追出去:“業哥!你就這麽走了?”
楊景業沒迴頭,“人家不願意,你還能硬逼?”
沈建武急得直跺腳,可也沒辦法,隻好跟上去。蔡建軍走在最後,出了院門,又迴頭看了一眼那片苧麻地,心裏不太甘心。
三人推著車往村外走,一路上誰都沒說話。走到地頭時,蔡建軍忽然停下來,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,又鑽進地裏去了。
“建軍叔!你幹啥!”沈建武喊。
蔡建軍蹲在地頭,扒開一株苧麻的根部,仔細看了看,又站起來,捏了捏葉子,聞了聞土。他掏出本子和筆,飛快地記著什麽。
“哎!那個誰!你怎麽又進來了!”地裏有人喊,是剛才那個老農,拎著扁擔又過來了。
沈建武趕緊跑過去拉蔡建軍,“走走走,別惹事了!”
蔡建軍被拽著往外走,手裏的本子還沒合上,嘴裏嘀咕著:“我看他們這地,行距比咱那邊寬,株距也大,估計是怕太密了長不好……”
老農追到地邊,扁擔在地上敲得“咚咚”響,“你們再不走,我真喊人了啊!”
沈建武連連賠不是,推著車就跑,楊景業也趕緊騎上車,三人一溜煙出了村子,騎出去老遠,才停下來喘口氣。
“白跑一趟。”沈建武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,垂頭喪氣。
蔡建軍蹲在旁邊,翻著本子,上麵記了幾行字,都是剛才匆匆看的:“也不算白跑,至少知道行距株距了。”
“那有啥用?又不知道怎麽種、怎麽管。”沈建武歎氣。
休息了一會兒,三人騎上車往迴趕,一路上誰都沒心思說話,沈建武的小曲也不哼了,悶頭騎車,車軲轆碾過土路,揚起一片灰塵。
迴到村裏,剛好到了大中午休息的時間,這會兒天熱,上工的時間都安排在上午,和下午三四點後,這會兒地裏沒一個人在。
三人直接去了大隊部,沈隊長正等著,看見他們進來,趕緊站起來:“咋樣?學著了沒?”
沈建武搖搖頭,把事情說了一遍。沈隊長的臉沉下來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歎了口氣:“唉,人家不願意教,也不能硬來。”
蔡建軍把本子遞過去,“隊長,我就記了這些,行距株距,還有他們那塊地的朝向,別的就沒法了。”
沈隊長翻了翻,又歎了口氣:“行吧,總比啥也沒有強,你們先迴去歇著,我再想想辦法。”
三人出了大隊部,各自散了。誰也沒注意到,牆角後麵蹲著個人,把他們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。
當天下午,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似的,傳遍了全村。
“聽說沒?楊景業他們去學種苧麻,人家不教!”
“那咋辦?作坊辦不成了?”
“錢都投進去了,不會打水漂吧?”
人心惶惶的,到了晚上下工時間,一群人就湧到了大隊部門口。
沈德旺打頭,翠花嬸跟在後麵,還有幾個平日愛鬧事的,吵吵嚷嚷的,把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“隊長!退錢!我們不幹了!”
“就是!種個苧麻都學不會,還辦什麽作坊?趁早把錢拿迴來,省得打水漂!”
沈隊長從屋裏出來,看著這群人,臉色鐵青,“吵什麽吵?萬事開頭難,這才剛開始,你們就急著退錢?等作坊辦起來,賺了錢,你們別眼紅!”
“賺什麽錢?種都沒學會,拿什麽賺?隊長,你可別忽悠我們了。我們一家老小就那點積蓄,全投進去了,要是虧了,你賠啊?”
“就是!我們家出的雖然不多,可那也是從牙縫裏省出來的!隊長,你就別撐著了,趕緊把錢退給我們吧!”
後麵幾個人也跟著起鬨:“退錢!退錢!”
李秀梅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,擠進人群,叉著腰就罵開了,“沈德旺,你出的那點錢,還不夠我家孩子買糖吃的!還好意思在這兒嚷嚷?翠花嬸,你投了多少?三塊還是五塊?這點錢你也好意思來退?”
沈德旺臉一紅,“楊老二家的,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!你家底厚不在乎,我們可不一樣!”
“不一樣?”李秀梅嗓門更大,“不一樣你就別投啊!當初隊長說了,自願的,沒人逼你!現在還沒開始呢,你就唱衰,你是盼著作坊辦不起來是不是?”
“誰唱衰了?我說的都是實話!”
“實話個屁!”李秀梅啐了一口。
兩邊吵得不可開交,楊景業從人群後麵走過來,臉色沉沉的。他看了看鬧事的那些人,又看了看沈隊長,低聲說:“隊長,這些人就是老鼠屎,這次就算把他們安撫下來,往後作坊遇到點困難,估計還得鬧。不如趁早讓他們退出去,省得以後麻煩。”
沈隊長皺著眉,猶豫了好一會兒,終於點了頭。他站到台階上,敲了敲手裏的搪瓷茶缸子:“都靜一靜!”
人群安靜下來,齊刷刷看著他。
“你們要退錢,行。”沈隊長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不過醜話說在前頭!退了這一次,以後作坊賺了錢,你們別眼紅,也別想再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