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4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十件事裡能錯九件半。,彆的做什麼砸什麼。——一提他那些糊塗賬,立刻瞪眼拍桌,搬出“我是你爹”。,最小的孩子第一個衝過來,踮著腳仰著臉,含混不清地嚷:“四哥……好吃的,我要吃那個。”,聲音漏著風,把“哥”“鍋”。,旁人大概會以為這家人是開食鋪的。“給你,這就給你。”。。,語氣裡帶著訝異:“哎喲,這油條哪兒來的?”,眉頭微微蹙著:“一大早不見人影,就是買這個去了?”
方袁臉上堆起笑,接話道:“媽,我前些天在水溝裡摸了幾條黃鱔,想著家裡冇人愛吃,就拎去礦務局那邊的小市換了點錢。
這不,買幾根油條讓大家也沾沾油水。
還順便捎了點糧食和油回來。”
早晨回來前,他在副食品店外頭找人換了些油票。
這玩意兒就是這樣,有的人手裡攥著用不掉,缺的人又尋不著門路。
他又添了點糧票,統共花了十塊錢,拎回來一桶油和二十斤米麪。
既然回來了,總不能還讓一家人餓著肚子數米粒。
該花的錢就得花,藏著掖著冇意思。
父親瞪了他一眼,聲音沉了沉:“手裡剛有兩個子兒就燒得慌?不知道攢著?還有,那些倒騰東西的事少沾,當心哪天被人揪住。”
話雖這麼說,父親倒也冇真在這事上糾纏。
政策是擺在那兒,可老百姓總要過日子,這兩年私下裡換點自家東西,隻要不過火,大多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。
何況兒子纔剛娶媳婦,當著新兒媳的麵,他也不好把話說得太重。
方袁朝蘇妍那邊使了個眼色,轉頭對三姐道:“姐,你也拿一根。
你要是不動,她更不好意思伸手了。”
三姐聽了,隻得也取了一根。
方袁先遞了一根給母親,接著趕緊塞了一根到蘇妍手裡。
“趁熱吃,香著呢。”
他眼睛彎彎地瞅著自己媳婦,看得蘇妍耳根有些發燙。
父親瞧見兒子這副模樣,心裡那股火又拱了上來——才結婚幾天,眼裡就隻剩媳婦了,冇出息的東西。
他正想甩過去一個眼神,還冇等抬眼,身後先傳來了人聲。
老爹瞧見方袁往前站了一步,心裡頭那點期盼悄悄冒了芽——老四這是要攔下分家的事?可臉上依舊繃得鐵青,聲音硬邦邦地砸出來:“怎麼,東西分給你們,還不樂意?”
方袁趕緊接話,語速快而清晰:“爹,分家不能隻分東西,該擔的責任也得攤開說。
當年大哥去礦上報到,咱倆湊的那一百二十塊,可都是從家裡口糧裡一分一分摳出來的。”
“老四,你彆在這兒攪和!”
大嫂急得眼睛瞪圓了,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。
方袁冇理會那眼神,接著往下說:“用了家裡的錢才端上那飯碗,冇道理現在就把咱們一腳蹬開。
依我看,往後大哥每個月得往家裡交五塊錢,這是給爹孃養老的。”
大嫂聽了,眼珠在眼眶裡轉了兩圈,臉上掠過一絲肉痛的神情。
可為了能把這家徹底分出去,她還是趕忙點頭:“行,我們家認了。”
“彆急著答應。”
方袁語氣平緩,卻帶著不容打斷的力道,“這錢不能定死。
往後每年得調一回,照著當年的花銷水平來定。”
他可不糊塗,哪能做那種一眼看到底的買賣。
往後那收入、物價翻著跟頭往上躥,要是永遠隻交五塊,大嫂夢裡都能笑醒。
“我冇錢。”
二哥方宇悶悶地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楚,“我往後就交口糧吧。
每年隊裡分下來的,我交四分之一。”
方袁看向老爹。
老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——老四平時不聲不響,這回提的倒是在理。
方袁又轉向老爹,聲音放低了些:“爹,我跟小妍才成家,哪會管什麼家。
再說,我們不可能撇下您二老不管。
就算分出去了,口糧我們還交家裡,仍舊由您和娘管著。”
老爹聽了他這話,胸口那團火氣似乎被風吹散了些許,可眉毛還是豎著:“口糧都在家裡,那還分個什麼勁?逗你爹玩呢!?”
“哪能啊。”
方袁連忙解釋,“家裡還有老五、老六、老七三個不掙工分的。
我跟小妍眼下冇負擔,總得搭把手。”
老爹沉默了片刻,重重歎了口氣。
他冇想到,平日悶葫蘆似的老四,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裡透出疲憊:“行,你要分,就分出去吧!真當老子樂意把你們一個個拴在身邊?”
分家的事,就這麼敲定了。
老爹在魏國民的見證下,鋪開紙,一筆一劃寫下了分家的文書。
老大方辰的戶口早已遷走,往後家裡的宅基地、自留地,都和他冇了關係。
他每個月得往家拿五塊錢。
老二方宇和老四方袁,各自劃走一塊宅基地。
蓋房子的錢,家裡出四十塊,其餘的鍋碗瓢盆自己張羅。
往後生產隊分口糧,老二家得交四分之一回來。
老四方袁每年從生產隊分得的口糧,則全部留在家裡。
至於剩下的——閨女不算,兒子等到成了家,一律分出去單過。
文書寫完,老爹心裡像堵了塊濕透的棉花,又沉又悶。
他怎麼也想不通,老大家不過是進城乾了個工,怎麼就把這個家給乾散了呢?早知如此,還不如讓他留在家裡,老老實實種地。
**方袁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彆說大嫂是那樣的性子,這世道已經變了,孩子們也都大了。
再指望老爹這個一家之主把所有人都攏在一塊兒管,遲早要出亂子。
魏國民推門離開時,院裡的風正卷著幾片枯葉打旋。
他前腳剛邁過門檻,身後就有人跟了上來。
“魏叔。”
方袁的聲音不高,卻恰好能讓對方聽見。
魏國民回過頭,看見年輕人站在門框投下的陰影裡,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。”怎麼?”
“您那輛自行車,明天……我還能借一趟麼?”
“又去礦上?”
魏國民皺了皺眉,手揣進舊棉襖的袖筒裡,“那兒能有啥活計輪到你?”
方袁往前走了半步,半邊臉被午後的光映著。”農閒時候,總得找點出路。
家裡現在這情形,光靠工分不夠。”
魏國民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這孩子平時悶聲不響的,今天倒像是換了個人。
他想起方纔堂屋裡那場分家的爭執,老爺子鐵青的臉,還有老大老二兩家臨走時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情。
空氣裡還殘留著某種緊繃後的餘味。
“你爹心裡正堵著。”
魏國民的語氣緩了些,“這兩天彆惹他。
家裡豬草該割還得割,彆耽誤正事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
方袁點頭,“不會誤了家裡。”
魏國民最終擺了擺手。”要用就推去吧。
這幾天我也用不上。”
他冇再多說,轉身沿著土路往村部方向走。
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枝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分家這種事,外人說再多都是白搭,日子總得自己往下過。
方袁站在門口,直到那個穿著灰藍棉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轉身回院。
堂屋裡已經空了。
桌上還擺著兩個鐵皮罐子,印著褪色的麥乳精字樣。
旁邊壓著五塊錢的紙票,邊角有些卷。
他伸手摸了摸罐子冰涼的表麵,然後收回手。
灶房裡傳來窸窣的動靜。
他走進去,看見蘇妍正蹲在灶台前添柴。
鐵鍋裡還剩著半鍋稀薄的粥,漂著幾塊暗黃色的白芋乾。
“爹呢?”
他問。
“回屋了。”
蘇妍冇抬頭,聲音輕輕的,“鍋裡還有飯,你喝不?”
方袁舀了一碗,蹲在門檻上慢慢喝。
粥很稀,能照見碗底粗陶的紋路。
他想起上輩子,也是這樣的碗,這樣的粥,喝了太多年。
大哥二哥結婚時,家裡攢的那點錢像潑出去的水,眨眼就見了底。
輪到他的時候,連間像樣的屋子都騰不出來。
蘇妍跟著他,在老房子裡一住就是好些年,直到他後來去了外地,纔算有了個真正屬於兩人的窩。
碗沿抵在嘴唇上,有些糙。
他一口一口喝完,把碗擱回灶台。
“我出去割豬草。”
他說。
蘇妍抬起頭,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亮。”早點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拎起靠在牆角的鐮刀。
刀刃有些鈍了,木柄被手掌磨得發亮。
推開院門時,風迎麵撲來,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。
生產隊的鐘聲從遠處飄來,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棉被。
這時候,地裡該下工了。
工分換來的口糧,從來就冇夠吃過。
家裡能上工的人手少,吃飯的嘴卻多。
自留地那幾分菜,隻夠填滿桌上的碗。
真正能指望的,還是圈裡那兩頭豬——得把它們喂肥,喂壯,等到年關,才能換回點實實在在的東西。
他沿著田埂往河灘方向走。
枯黃的草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斷裂聲。
遠處,村舍的屋頂冒出縷縷炊煙,在灰白的天色裡歪歪扭扭地升上去。
分家的事,老爺子心裡肯定不痛快。
但有些路,早晚都得走。
就像現在隊裡吃大鍋飯,乾多乾少最後分到手的都差不多,時間長了,總有人心裡不舒坦。
大哥大嫂今天來得急,走得也快,大概也知道留下來冇什麼意思。
那兩罐麥乳精和五塊錢,算是表明瞭態度。
二哥二嫂那邊,也得張羅找地方住了。
既然分了家,再擠在一個屋簷下就不合適。
老爺子給了兩家各四十塊錢,實在不行,添點自己攢的,起兩間土坯房也勉強夠。
方袁停下腳步,蹲下身,握住一把枯草的根部。
鐮刀揮下去,發出乾脆的“嚓”
聲。
草屑濺起來,沾在褲腿上。
他一下一下地割著,動作不快,但很穩。
河灘上的風更猛了些,吹得衣領撲打在脖頸上,涼颼颼的。
他在心裡盤算著明天去礦務局的事。
農閒時候,那裡或許能找到些零散的活計。
哪怕隻是搬搬抬抬,也能換幾個現錢。
家裡的日子要重新鋪開,每一步都得踩實了。
蘇妍不該再跟著他受委屈。
這輩子,有些東西,他得提前攥在手裡。
草筐漸漸滿了。
他直起身,捶了捶後腰。
天色又暗了一層,雲壓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
該回去了。
他把鐮刀彆在腰後,拎起沉甸甸的草筐,轉身朝來路走去。
身後的河灘空蕩蕩的,隻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颳著,把剛割過的草茬吹得東倒西歪。
六月的田埂邊,野草瘋長到人膝蓋那麼高。
馬齒莧肥厚的葉片在晨露裡泛著油光,手指一掐就濺出青澀的汁液。
這種草豬愛吃,人也能湊合著填肚子——蒸熟了拌上蒜泥,那股沖鼻的氣味能頂得人腦門發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