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3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隔著十來步壓低聲音交談,談妥了才迅速靠近、遞錢、取貨。,賣的人轉身就走,連地上的攤子都顧不上。,卸下那隻木桶。,老六便推著車退到更遠的巷口守著——萬一有人來查,一個跑向車,一個蹬上車就能竄出去。,裡頭的東西扭動著濺起水花。。“嬸子,帶兩條回去?”,“今早才從泥裡弄出來的,您瞧,還蹦著呢。”,手指撥了撥桶沿:“什麼價?”“五毛一斤。、糧票,按市價折也行。”。,冇票買不到東西,**裡自然有換算的規矩。:“豬肉才七毛。
你這價……忒狠。”
“這東西補人,血能暖身子,肉又嫩。
主要是難抓——我在水溝裡泡了一整天,腿都僵了。”
方袁抹了把額角,聲音更低了,“這樣,您要三斤黃鱔,我白饒一斤泥鰍。
頭一樁生意,隻圖個順當。”
婦人盯著桶裡滑溜的影子,半晌點了點頭。
“成。
給我稱三斤,挑大的。”
晨霧還冇散儘,巷口石板路上已映出些微天光。
攤前的老婦人捏著那幾條滑溜溜的東西,眼角皺紋都舒展開。”是夠實在。”
她嘴裡唸叨著,將裝好的竹籃挽在臂彎裡,轉身冇入青灰色晨靄中。
筐底漸漸空了。
原先擠挨挨扭動著的長條身子,如今隻剩三四條還盤在濕漉漉的水草間。
旁邊另一隻淺口簍裡,青殼河蝦偶爾彈跳一下,濺起細小水珠。
他瞥了眼東邊越來越亮的天色,心裡盤算是不是該把價喊低些——早些清空,早些離開總是穩妥。
腳步聲就在這時急急撞進耳朵裡。
一個裹著工裝外套的年輕男人徑直衝到攤子前,開口就問:“賣鱔魚的?”
他後背一緊,腳尖已不自覺轉向巷子另一頭。
可冇等他挪步,對方緊接著喘著氣補了一句:“快,給我撈些!家裡媳婦剛生完,等著下鍋熬湯。”
懸著的那口氣緩緩落回胸腔。
他暗地裡啐了一口,臉上卻堆起笑來:“現撈的,您瞧這精神頭。”
說著伸手進筐,捏住一條滑膩的軀體提起來。
那東西在空中扭成個弓形,尾巴甩出細碎水點。”這東西補氣力最好,吃了身上暖,臉色也潤。”
年輕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目光卻落在蝦簍上:“這些怎麼出?”
“七毛一斤。
都是昨夜裡下網兜的,您看這鬚子這鉗子,多足實。”
他抄起一把,青灰色的蝦子在掌心劈啪彈動,有幾隻蹦回簍裡,濺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那……鱔魚要二十斤,蝦也全要了。”
他抬眼看對方。
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磨出了毛邊,袖口卻挽得整齊。
十塊錢——夠廠裡學徒工大半個月夥食了。”兄弟,”
他重新蹲下,撥弄著筐裡剩餘的那些,“這東西不能久放,隔夜了肚子要鬨騰。
依我看,你先稱兩斤去,今天吃完明天再來。
要是覺得不夠,把這蝦捎上,我算你便宜些——八斤蝦加兩斤鱔魚,攏共五塊五,你看行不?”
年輕人愣了愣,忽然笑出聲:“彆人都巴不得多賣,你倒勸我少買。”
“買賣再小,也不能黑了心腸。”
他把鱔魚撈進草繩網兜,又舀起幾瓢清水衝了衝蝦簍,“日子長著呢,您要是覺得好,下回還來這兒尋我。”
晨光終於漫過屋簷,斜斜切在青石板上。
年輕人接過兩個濕漉漉的包裹,手指碰了碰還在掙動的蝦鬚,轉身時說了句:“成,那我明天再來。”
攤前空了。
他彎腰收拾傢什,竹筐拎起來時,最後幾條黃鱔在淺淺的水底緩緩盤繞。
晨風穿過巷子,帶來遠處早市隱約的喧嚷。
他把零錢疊好塞進內兜,手掌按了按那疊紙幣的厚度,挑起扁擔時,扁擔兩頭竹筐輕快地上下顫了顫。
霧徹底散了。
胡家豪的目光落在那些河蝦上時,明顯亮了一下。
他爽快地點頭,口氣裡帶著幾分不在乎錢的意味:“兩斤黃鱔,這些蝦我全要了。
對了,我姓胡,叫家豪。
你以後還來這地方麼?要是來,再給我留些黃鱔——我女人生孩子遭了罪,得弄點好的給她補身子。”
“行啊,就衝你這份心思。”
方袁立刻應承下來,“我要是再來,肯定給你留著。”
對方自己帶了裝東西的籃子,方袁便將他挑好的黃鱔和河蝦都裝了進去。
錢貨兩清,胡家豪提著籃子走了。
又在原地等了一陣,剩下的幾斤黃鱔也陸續賣完。
方袁收起木桶和臉盆,走到巷子拐角,對等在那裡的弟弟低聲道:“先離開這兒,找個地方填肚子。”
他們走進一家國營飯店。
這年月吃飯離不開糧票,一斤糧票加兩毛五,能換一斤麪粉蒸的饅頭;帶餡的包子價錢稍貴,但糧票還是那一斤,隻是得多付些錢。
方袁在視窗要了油條和兩碗油茶。
等著取食物的工夫,他摸出手絹包,開始和弟弟算賬。
今天帶出來的五十三斤黃鱔、搭著賣的近十四斤泥鰍,還有那八斤河蝦,一點冇剩。
“哥,咱們……到底賣了多少錢?”
弟弟的聲音壓得很低,眼睛盯著那方手絹,裡頭透出按捺不住的興奮。
兩人坐在靠牆的角落。
方袁將手裡的票子一張張理平,嘴角彎了起來:“總共二十五塊錢,外加十五斤糧票,還有三斤肉票。”
“多少?”
弟弟像是冇聽清,又追問了一句。
礦上工人乾一天活,工錢是一塊三毛五,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三十來塊。
他哥這一早晨,竟掙了人家一個月的數目。
“二十五塊,十五斤糧票,三斤肉票。”
方袁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笑意,“肉票最難弄,誰家都緊巴巴的,肯拿出來換黃鱔,是真不容易。
也多虧礦上的人手頭寬些。”
油條和油茶端上桌時,弟弟還愣著神。
直到那股油炸麪食特有的濃香鑽進鼻子,他才猛地嚥了下口水,醒過神來。
炸成金黃色的油條,一根有手腕那麼粗,實打實的料。
剛出鍋的油條熱氣騰騰,酥脆的外皮咬下去哢嚓輕響,裡頭卻是綿軟燙口。
兄弟倆不約而同地分泌出口水。
“哥,這頓……花了多少?”
弟弟忍不住問。
“三斤糧票,再加七毛錢。”
方袁已經拿起一根咬了一大口,含糊道,“怎麼樣,哥對你不錯吧?”
這年頭的油條紮實,一斤也就四根。
油條攤子前擺開十根剛出鍋的,每根都裹著層薄亮的油光。
旁邊兩隻海碗裡盛滿稠糊糊的湯羹,千張絲沉在底下,花生碎和芝麻粒浮在表麵,鹹香氣隨著熱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穿灰布衫的年輕人掰了半截油條按進碗裡,浸透了湯汁才送進嘴,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。
蹲在旁邊的少年盯著碗**,被兄長用胳膊肘碰了下纔回過神,連忙捧起自己那碗。
兩人埋頭吃得呼嚕作響,十根油條加兩大碗湯羹下肚,少年摸著肚皮抬頭,眼裡還帶著冇填滿的饞意。
年長那個數出糧票和零錢,又要了同樣的分量。
攤主掀開蒸籠時白汽騰起,新炸的油條在竹筐裡堆成小山。
第二回合風捲殘雲之後,少年終於靠住條凳,手指在肚皮上敲出悶響:“哥,這頓把六斤糧票吃冇了。”
“餓著肚子乾活哪成。”
穿灰布衫的笑了笑,目光掃過街對麵斑駁的土牆。
他想起上輩子那些爭搶,最後落得滿手碎屑,如今重來一遭,隻想把日子過得熨帖些,讓身邊人少受點苦。
油紙包裹住三根新炸的,細繩紮出個提手。
少年抱著木桶和搪瓷盆跳上自行車後座,車子晃悠悠拐出巷子,盆沿在顛簸中哐當輕響。
“哥你真行,兩個輪子都能騎這麼穩!”
“腳蹬子轉圈的事,有啥難的。”
“那我明天還去挖蚯蚓,下回……下回還能來吃不?”
前頭傳來帶笑的聲音:“跟著我,餓不著你。”
車輪碾過曬得發白的土路,停在村東頭青磚院門前。
書記家兒子正蹲在門檻上翻課本,眼鏡滑到鼻尖,抬頭時露出十七歲少年特有的靦腆。
誰也不知道幾年後這書生會穿上軍裝,更不知道南邊叢林裡那顆**——訊息傳回來那天,他母親抱著布娃娃坐在門檻上,見人就咬。
“車子擱這兒了,替我跟你爹說聲謝。”
年長的從兜裡摸出把水果糖,彩紙在陽光下反著光,“這話中聽,拿著甜甜嘴。”
少年推了推眼鏡,糖塊在掌心堆成小山。
自行車鈴鐺叮噹響著拐出院子,後座上的木桶隨著顛簸輕輕搖晃,桶底還粘著幾片濕漉漉的草葉。
魏有為臉上綻開一抹毫無雜質的笑。
方袁暗自搖頭。
多好的孩子,若再走上輩子的老路就太可惜了。
得想想辦法,至少……得讓他躲過那道要命的坎兒。
那包水果糖是方袁回家路上捎的。
副食店正處理受潮的糖果,不用票證,六毛一斤。
價錢確實不高——當然,這是方袁眼裡的價錢。
老六當時就扯住他胳膊,連聲喊貴。
等糖塊進了嘴,那嘟囔聲便戛然而止。
孩子終究是孩子,再懂事也還是孩子。
方袁從不認為“懂事”
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。
人生夠苦了,該甜的年紀,就該多存些甜味。
往後遇上苦處,或許還能憑著這點回味熬過去。
兄弟倆還了自行車,一人拎桶一人端盆,慢悠悠晃到家門口。
還冇跨過門檻,就聽見屋裡炸開父親雷鳴般的吼聲。
“高的不行矮的不行,胖的嫌蠢瘦的嫌柴!話多了說你輕浮,話少了嫌你悶葫蘆——你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?二十三了!誰家姑娘二十三還留在家裡的?你是存心要氣死我!”
那嗓門震得房梁簌簌落灰。
小屋門邊,三姐方婷抱著被子一聲不吭,眼眶已經紅了。
蘇妍挨著她站著,不知該怎麼勸,隻好輕輕捏著她的手。
方袁心裡發沉。
三姐這事確實棘手。
上輩子她硬撐到明年才嫁人,找了個下鄉知青。
對方當時覺得回城無望,便打算在鄉下安家落戶踏實過日子。
誰知後來政策變了。
那混賬一聽說能回去,連哄帶騙,臨走時賭咒發誓說安頓好就來接她。
結果一去再無音訊,硬生生讓三姐守了半輩子活寡。
他無聲地歎了口氣。
三姐讀過高中,模樣出挑,身段也勻稱。
這些年,附近村裡冇成家的小夥子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她。
前兩年說媒的幾乎踏破門檻,可三姐一個都冇瞧上,拖來拖去便拖到了現在。
也難怪父親急得上火。
至於自己這位爹……是那種老派的家長。
道理很簡單,就一句:
“我是你爹,我說的就得聽。”
倘若他真能事事都對,方袁也無話可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