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5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都說它性子太利,懷了身子的女人碰不得。,鐮刀貼著地皮劃過去。,帶著濕土的腥氣。,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“四哥。”,褲腿上沾滿了蒼耳子,“你筐裡怎麼還藏著鐵鍬?”。,隻淡淡道:“草底下有長蟲窩,得先掀開看看。,去年王老三家小子被咬的那口,腫了半個月。”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你騙人。——前天晚上我看見你往簍子裡裝黃鱔了。”,又補一句:“那東西比養豬來錢快。”。,驚起幾隻麻雀。
方袁直起腰,目光掃過弟弟曬得黝黑的臉。
這孩子太靈了,靈得讓人心頭髮緊。
上輩子就是這雙眼睛,最後蒙上了一層灰。
“錢快?”
方袁忽然笑了,笑聲乾巴巴的,“錢快有命快?收購站的白條子揣在兜裡才踏實。
投機倒把的罪名扣下來,爹得先把咱倆的腿打斷餵豬。”
他抬腳踢了踢竹筐,“過來,把這些馬齒莧抱回去。
記住,有人問起來,就說咱是來挖野菜的。”
方文撇撇嘴,但還是蹲下來抱那捆草。
葉片上的露水浸透了他的袖口,涼颼颼地貼著麵板。
他偷眼去看四哥——那人正用鐵鍬撬開一塊濕泥,底下果然扭動著幾條暗紅色的蚯蚓。
但鐵鍬刃在泥裡多翻了兩下,隱約露出半截滑膩的尾巴,又迅速被土蓋住了。
“四哥。”
方文忽然說,“那要是……要是既能養豬,又能弄點彆的呢?不讓人發現那種。”
方袁的手頓了頓。
他抬起頭,六月的陽光斜切過草坡,在弟弟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。
太像了,這眼神,和記憶裡那個躺在衛生院板床上的少年重疊在一起。
“養你的豬。”
最後他隻吐出這四個字,語氣硬得像砸進土裡的石頭,“豬養肥了,過年能換錢,肉能煉油,骨頭能熬湯。
至於彆的——”
他站起身,把鐵鍬扛上肩,“等你能分清馬齒莧和鵝腸草再說。”
風從河溝那邊吹過來,帶著水藻的腐味和隱約的蛙鳴。
方文抱著那捆豬草跟在後麵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田壟上。
他回頭看了眼剛纔那片泥地——翻開的土坑邊,有幾道很細的滑痕,蜿蜒著鑽進更深的草窠裡去了。
方袁盯著弟弟的眼睛道:“黃鱔的事,一個字都不準往外漏。
現在這光景,有人專愛乾損人不利己的勾當。
要是有人把你四哥舉報了抓進去,往後誰還帶你去吃那炸得金黃酥脆的東西?”
方文一聽見“金黃酥脆”
四個字,喉嚨便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。
那東西咬在齒間會發出清脆的斷裂聲,香氣瞬間溢滿整個口腔,和家裡那些粗糙紮喉的餅子完全是兩回事。
他實在想不明白,同樣的麪粉,怎麼能做出天差地彆的滋味。
這買賣方袁心裡清楚,還得再做上幾回。
可他也明白,在那種小集市上露麵,風險就像懸在頭頂的石頭,不知何時會砸下來。
除非能找到更穩妥的出手路子,否則乾不了幾次就必須停手。
**日頭升到正**時,兄弟倆才抱著割好的草料往回走。
豬圈裡的兩隻傢夥聽見動靜,立刻湊到欄杆邊發出哼哼聲。
他們用鍘刀將青草切碎,拌上些曬乾的紅薯片,這便是豬能吃到的好夥食了。
豬要出欄前一個來月,纔會喂些豆渣或磨碎的玉米粒,那就算頂好的精料了。
至於正經飼料,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人尚且隻能喝稀薄的粥水,豬的待遇又能高到哪兒去?養肥的豬,一半得上交,城裡人碗裡的肉,除了養殖場供應,便是這樣從各家各戶一點點收上去的。
圈裡隻養了兩頭,再多也負擔不起。
每日打草是件耗力氣的活計,若耽誤了生產隊的工,掙不到工分,損失更大。
喂完食,還得清理圈舍。
糞便在這年月是金貴東西,牛糞能當燃料,豬糞則是上好的肥料,誰都捨不得浪費。
他們仔細地將糞肥收集起來,堆在角落,等漚熟了便撒到自家菜地裡,能讓那些菜苗長得更旺。
忙完這些,離下午那頓飯還有段時間。
農閒時一天隻吃兩頓,早上那頓約莫在辰時,下午則要等到未時左右。
吃得晚,夜裡餓得也晚些——隻要能在饑餓感襲來前睡著,便不那麼難熬。
當然,方袁心裡清楚,這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話,他常常在半夜被空蕩蕩的胃給攪醒。
見時辰尚早,方袁拎起靠在牆角的鐵鍬往外走。
方文眼睛一亮,立刻也抓起自己的小鍬跟了上去,順手還提了個木桶。
他知道哥哥要去做什麼。
他們找了片樹蔭下的濕軟土地。
前幾日剛下過雨,泥土被翻動時,能看見好些暗紅色的細長身子在扭動。
一鍬下去,有時能挖出好幾條。
最好的是那些體形粗壯、身上帶一圈淺色環節的,腥氣格外重,是引誘水下那些滑溜傢夥的絕佳餌料。
那環狀的東西其實是它的生殖帶,成熟後會自行脫落,將卵留在土壤裡。
鍘刀落下時,那股混合著土腥與腐殖質的濃烈氣味猛地竄上來。
他屏住呼吸,將剁成碎末的暗紅色細長軀體與一旁備好的漆黑淤泥攪在一起。
這泥是從水溝最深處挖來的,摻著漚爛的麥秸,氣味衝得人腦門發緊。
弟弟站在旁邊,皺著鼻子扭過頭去。
四十多個細竹編成的長籠在牆角堆著。
他用木片把拌好的餌料均勻抹在裁開的塑料薄膜上,再仔細係在每個籠口內側。
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那粘稠的混合物,觸感滑膩冰涼。
做完這些,天光已經偏西。
晚飯是在灶屋吃的。
粗陶碗裡盛著暗紅色的飯粒,嚼在嘴裡有種沙沙的質感,嚥下去時喉嚨能感覺到輕微的刮擦。
這是高粱米,耐澇耐旱,收成靠得住。
旁邊碟子裡擺著幾片蒸熟的白芋乾,還有拌在一起的西紅柿和黃瓜片。
西紅柿是自家菜畦裡摘的,皮薄,汁水豐盈,咬破的瞬間有一種獨特的清氣在口腔裡散開——很多年後他再也冇嚐到過這種味道。
有人說是因為品種變了,有人說是因為肥料,誰知道呢。
另有一小碟醃蘿蔔乾,鹹脆,用來下飯。
弟弟吃得很快,碗底颳得乾乾淨淨。
去年秋天學校催繳學費,父親讓再緩兩天,這孩子就直接把書包扔家裡不去了。
其實誰都明白,他不是不想唸書,是看見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時沉默的背影,自己先打了退堂鼓。
放下碗筷,弟弟就急著去搬那些籠子。”哥,現在能去下了不?”
“等天擦黑。”
他起身收拾碗碟,聽見弟弟在院子裡來回走動的腳步聲。
暮色從門縫裡漫進來,空氣裡還殘留著鍘刀鐵腥與泥土混雜的氣味。
夜晚即將降臨,而那些藏在溝渠淤泥裡的細長生物,正等待著黑暗與誘餌的到來。
方家七個孩子裡,老大和老二隻唸完小學就停了。
那個年代,能認幾個字已經算不錯。
三姐不一樣,書讀得好,一路唸到高中。
他自己讀到初中畢業。
老五高中畢業後趕上特殊時期,大學冇考成,去了部隊。
老六最可惜,剛上小學一年級冇多久,因為交不起學費,死活不肯再去學校。
等到家裡日子稍微寬裕些,最小的方瑤總算把高中讀完了,隻是成績離大學門檻還差得遠。
一大家子七個孩子,個個都能識字算數,放在眼下這光景,足夠讓旁人眼熱。
如今這年月,能把孩子全拉扯大已屬不易,誰還敢指望個個讀書?
方袁擦淨嘴角,原本打算隻帶方文出門去放鱔籠。
可蘇妍站在一旁,眼神跟著他轉。
他明白,媳婦剛進門,獨自留在家裡對著婆婆和姑姐,終究不自在。
“跟著來吧,搭把手。”
方袁朝她笑了笑。
蘇妍立刻點頭。
方袁將兩隻竹編的鱔籠遞給她,轉頭對屋裡道:“娘,我們出去了。
今天再多下幾個點,看能不能多逮些,趕明兒換點錢。”
“當心看著老六,”
母親的聲音從灶間傳來,“彆讓他往水溝邊湊。
前些日子大隊老趙家那孩子,就是下溝摸魚冇上來的。
他家統共三個娃,當孃的眼睛都快哭壞了。”
“記著了,肯定不讓他亂跑。”
方袁應聲,伸手在方文腦袋上揉了一把,“聽見冇?要是亂來,回來讓娘收拾你。”
“四哥,家裡我最聽你的話。”
方文趕緊表忠心。
跟著四哥有油條吃,這道理他懂。
方袁太清楚這小子肚裡轉的什麼念頭,瞥他一眼,冇再多說,領著蘇妍出了門。
走到外頭,方袁自然地從蘇妍手裡接過鱔籠。”我來拿吧,裡頭味道衝,彆熏著你。”
蘇妍心裡泛暖,哪個女人不盼著嫁個知冷熱的人?她冇爭,順手將方袁肩頭那捲麻繩拿過來。”那我拿這個。”
旁邊的方文皺起小臉,眼裡滿是困惑。
幾根輕飄飄的繩子,還需要人幫忙拿?掛脖子上都覺不出分量。
四哥和四嫂真是……怪裡怪氣的。
那時候還冇有“撒狗糧”
這說法,孩子也懵懂,隻覺得這兩人黏糊得過分,簡直有病。
放鱔籠子,開闊的江河反而不是好選擇。
要找那些窄窄的溝渠,水草長得密的地方最好。
黃鱔怕光,就愛躲在潮濕的岸壁底下打洞藏身。
水草被撥開時帶起一陣渾濁的泥腥味。
方袁將那隻細竹編成的籠子用麻繩繫緊,繩頭繞過岸邊的樹根打了個死結。
籠子沉進墨綠色的水草底下之前,他用力往泥裡按了按。
雨季的水流急,不拴牢的東西轉眼就冇了蹤影。
三個人的腳步在溝渠之間走走停停。
四十多個籠子分散下在不同的水窪裡,手上都沾著濕滑的泥。
正彎腰時,遠處晃過來幾個人影,胳膊搭著肩膀,走得歪歪斜斜。
這一片住的人家大多姓李,或者姓劉。
方家是後來搬來的,獨門獨戶。
人總是習慣排擠陌生的麵孔,所以除了少數幾個能說上話的,他和村裡年紀相仿的那些人,關係都淡得像隔夜的茶水。
“喲,方袁!”
聲音從背後插過來,帶著刺,“領著媳婦出來撈食啊?娶了媳婦連飯都吃不上了?”
說話的是劉天意。
從上學起兩人就不對付,三天兩頭動手。
方家人個子都高,他十八歲就躥到了一米八的個頭;對麵那位卻矮了將近一頭,所以每次打架,總是被按在地上。
畢業之後,劉家給兒子弄了個“亦工亦農”
的名額,去了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