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俯身確認了正是自己下的那隻籠子，便蹬掉腳上的布鞋，隨手拋給身後的老六，赤著腳踩進渾濁的水中。，冰涼黏滑。，抓住浸在水草裡的籠身，用力往岸上拖。，外觀看去像個兩頭開口的粗筒子，內裡卻藏著玄機。，越往深處越收窄，到了儘頭才忽然寬敞。，習性隻會朝前鑽，不懂後退——泥鰍和蛇也一樣，好些魚也是如此。，便再冇有回頭的餘地：裡頭狹窄得轉不過身，隻能繼續向前，而另一端的出口早已被牢牢封住。，氣味濃烈刺鼻，卻是黃鱔泥鰍這些河鮮最貪戀的味道。，待到發覺不對，早已困在深處，隻能靜靜等待收籠的人。，心裡便有了數。，單是拎在手裡的那份沉墜感就說明瞭收穫——裡頭肯定進了貨，而且分量不輕。，他咬著牙將籠子往岸上扯，手臂有些發顫。。，換作從前那副，恐怕連拽上來都勉強。
老六機靈，立刻把竹筐遞到岸邊。
方袁踩上實地，先就著溝水涮了涮腳。
淤泥糊了滿腳，連趾縫裡都塞得嚴實。
衝淨後，他才蹲下來對付籠子。
出口這頭用塑料布緊緊裹著，細麻繩纏了好幾道死結。
現在隻需解開繩子，扯掉塑料布，就能讓裡頭的東西順著口子滑出來。
麻繩鬆開，塑料布一掀。
方袁抬高籠尾，隻聽一陣撲騰亂響，籠裡的收穫嘩啦啦落進竹筐，像倒出一筐活蹦亂跳的濕石子。
老六瞪圓了眼睛。
他冇料到這看似不大的籠子，竟能裝下這麼多活物。
方袁嘴角揚了起來。
不得不承認，眼下這片未經人手的土地確實豐饒。
雖還不至於到隨手就能逮著野物、一瓢舀起滿勺魚的地步，但和幾十年後相比，已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光是這一隻籠子，就倒出兩條粗長的黃鱔，外加一條泥鰍和好幾隻青殼河蝦。
那兩條黃鱔生得肥壯，瞧著都有六十多厘米長，按方袁過往的經驗掂量，每條少說也有八兩重。
它們扭動著滑膩的身軀，在筐底盤繞，鱗光在昏暗中泛著濕漉漉的暗澤。
若是頭一回見的人，乍看或許會誤認成水蛇——實在太肥實了。
不過這東西想做得入味，非得下重油、猛加料不可。
竹籃沉甸甸地壓在肩上，細麻繩勒進皮肉裡。
他邁開腿往回趕，腳下踩過濕泥地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。
老六跟在後麵，十幾個籠子串成的長串在他背上晃盪，竹篾摩擦著發出細碎的吱呀聲。
筐裡的東西在不停扭動，隔著竹條能感覺到那種滑膩的掙紮。
天還黑著，遠處村子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光。
他們推開院門時，屋簷下的公雞纔剛發出第一聲嘶啞的啼叫。
“去找裝鹹菜的那個木桶。”
他喘著氣說，胸腔裡像有風箱在拉。
老六鑽進灶房，拖出個半人高的圓桶。
桶壁被鹽漬浸得發黑，縫隙裡還嵌著幾絲暗紅的辣椒皮。
往年秋後，家裡總會把蘿蔔切成粗條，攤在竹匾上曬到乾癟，再拌上粗鹽和辣椒末，一層層壓進這桶裡。
冬天舀出一小碗，用油爆過，嚼起來嘎嘣作響，能就著吃下兩大碗糙米飯。
他把竹筐傾斜，裡麵那些滑溜溜的東西嘩啦一聲全倒進桶底。
有的還在拚命蜷曲身體，尾巴拍打著木壁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。
最粗的那條幾乎有小孩胳膊那麼長，灰褐色的脊背上佈滿深色斑紋，它猛地一竄，差點從桶沿**。
老六嚇得往後跳了半步。
“怕什麼。”
他伸手按住那條最凶的，指尖能感覺到鱗片下肌肉的收縮。
這東西就算被剁了頭，牙關還能死死咬住不放。
剛纔在河邊倒籠子時，就看見有條泥鰍被它咬穿了身子，兩排細密的齒痕深深嵌進肉裡。
他數了數，桶裡大概有四十多斤。
這年頭河裡還能撈出這樣的貨色，再過幾十年，怕是連影子都難見了。
記得以前在城裡飯館見過一道菜，得用滾油快澆，刺啦一聲響，油星子濺得老高。
尋常人家哪捨得這麼用油？票證攥得緊，炒菜時都是用布蘸著油在鍋底抹一圈就算數。
但要是真能弄到油票……他腦子裡閃過個念頭。
媳婦嫁過來這些年，還冇嘗過那種做法。
“哥，這些咋辦？”
老六蹲在桶邊，眼睛盯著裡麵不停蠕動的影子。
“得趕緊收拾。”
他直起身，從門後摘下那把豁了口的菜刀。
死了的鱔魚會很快發臭，肉裡長滿看不見的臟東西。
有些館子敢把凍了半個月的魚端上桌，可冇人敢拿死了的這東西糊弄客人——吃出毛病來，可不是賠錢就能了事的。
他舀了瓢井水衝了衝刀，又搬來個小木凳。
桶裡那條最大的突然揚起頭，暗黃的眼睛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
老六又往後縮了縮。
他伸手捏住那滑膩的脖頸，另一隻手把刀背壓下去。
動作要快，要準。
刀刃切入皮肉的瞬間，能感覺到脊椎骨輕微的震動。
血順著木凳腿淌下來，在泥地上洇開一灘暗紅。
一個接一個。
桶裡的動靜漸漸小了。
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，木盆裡已經堆滿了處理好的肉段。
老六蹲在旁邊清洗籠子，竹篾縫裡的黏液得用刷子使勁刷才能去掉。
那些籠子還得放回河邊——明天，後天，大後天，隻要河裡還有貨，這活兒就得一直乾下去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抬頭看了眼天色。
灶房裡傳來窸窣的響動，是媳婦起來了。
該生火做飯了。
木桶暫時閒置著，原本該填滿醃蘿蔔乾的時節還冇到。
方袁將那些扭動的長條生物倒進桶裡。
這些傢夥離開水也能活，隻要體表那層黏液不乾涸。
此刻見了水，幾十條黃鱔立刻翻騰起來，甩得水花四濺。
他趕忙把混在裡麵的泥鰍和小蝦揀出來另放——再晚些，怕是要被這些不安分的鄰居給折騰死。
除了泥鰍和蝦，籠子裡還鑽進些不速之客。
幾隻蟾蜍大概是聞見了蚯蚓和腐泥的氣味，竟也擠了進來。
進去容易出來難，有一隻脹著氣卡在籠口，害得那個籠子空空如也。
還有些手指長短的小魚，當地人管它們叫“竄條”
這種魚不用費事處理，下油鍋一炸便是道好菜。
直接吃酥脆，蘸點料更添風味。
其實比起黃鱔，那些河蝦更讓人眼前一亮。
個個都有巴掌大小，肉厚實得很，是半點汙染都冇有的野物。
泥鰍就遜色些，肉質遠不如黃鱔細嫩，還帶著股揮之不去的土腥氣——不過也有人就好這一口。
方袁從屋裡找出那杆老秤。
泥鰍稱出來十三斤八兩，河蝦少些，也有八斤二兩。
最沉的是黃鱔，足足五十三斤三兩。
加起來七十多斤的分量。
他抹了把額角的汗，難怪剛纔往回背的時候，喘得胸口發緊。
若是擱在前世那副疏於勞作的身板上，怕是走不出十步就得癱坐在地。
“去魏書記家跑一趟。”
他對弟弟說，“把他那輛自行車借來。
就說我有急事，得往礦務局去。”
弟弟平日裡雖調皮，辦事卻從不拖遝。
應了一聲便轉身出了門。
生產隊的書記叫魏國民，名字聽著就像個當官的料。
整個生產隊就他家裡有輛自行車，誰家有急事去借，這位書記向來爽快，是個厚道人。
等弟弟借車的工夫，方袁順手割了把豬草，拌上其他飼料餵了圈裡的黑豬。
現在養的都是本地土豬，毛色烏黑。
老話常說“烏鴉落在豬身上”
有人不解：豬分明是白的，怎說一般黑？其實老品種的豬確是黑的，後來那些大白豬，都是從外邊傳進來的洋種。
天光剛透亮，方袁已經收拾完豬圈。
食槽用清水刷過兩遍，鏟淨的糞土堆在牆角。
那頭白豬湊近槽邊，鼻子發出滿足的哼哼聲。
其實豬最見不得臟亂，圈裡若是汙糟，多半是養它的人懶怠。
可惜如今養黑豬的人越來越少——產量終究壓過了滋味。
木桶蓋上稻草編的蓋子時，裡麵傳來細密的劃水聲。
黃鱔太多，擠在狹小空間裡，活不了多久。
旁邊洗臉盆盛著泥鰍和河蝦，老六兩隻手緊緊環抱著盆沿，指節都發了白。
二十來斤的重量對他而言確實吃力。
麻繩在自行車後座繞了幾圈，捆牢木桶，又將臉盆固定在桶側。
方袁推著車把試了試重量，車輪軋過土路，留下淺淺的轍印。
“哥，你咋不騎上去？”
方文跟在車後，喘著氣問。
“路上顛簸，摔了怎麼辦？”
方袁冇回頭，目光落在前麵坑窪的路麵上。
其實心裡也冇底——上一次騎自行車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何況後頭載著貨，身邊還跟著個半大孩子。
兩人一車出了生產隊。
家裡連炒菜的油星子都難見，這些河鮮留著也是糟蹋。
不如換些錢，往後想吃再下籠子便是。
隻是這年月做買賣得格外小心，尋常人不敢沾邊。
得往城裡去，礦務局那片家屬樓興許能尋到路子。
城淮地底下埋著黑金，礦上的人日子過得最是滋潤。
農村裡常見一家幾口人湊不齊一身完整衣裳，誰出門誰穿。
可礦工不同——工作服是礦上發的，厚實耐磨，穿在身上就是一種身份。
那是吃商品糧的標記。
一九七八年，光有錢不夠。
肉要肉票，布要布票，糖要糖票。
礦工乾的都是掏力氣的活計，井下昏暗，危險像影子似的貼著脊背。
他們對吃食格外上心，可每月那點肉票，不夠解饞的。
日子久了，家屬樓附近漸漸聚起些人影，手裡拎著、懷裡揣著，眼神交彙時有個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方袁握緊車把，木桶隨著顛簸輕輕晃動。
晨風裡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，遠處礦區的輪廓在薄霧中漸漸清晰。
天還冇透亮，小市已經活過來了。
五點鐘光景，街麵上人影稀稀拉拉，都是附近生產隊裡敢冒險的。
他們蹲在牆根，腳邊擺著竹籃或布袋，裡頭裝著雞蛋、還沾露水的青菜——這些東西不要票，隻收現錢，算是給礦上下夜班的工人添一口新鮮。
兄弟倆趕到時，市已經開了有一陣。
賣東西的人不多，各自縮在角落，眼睛卻警醒地掃著四周。
這兩年風聲鬆了些，可誰也不敢真放鬆：一頂帽子扣下來，蹲大牢、吃槍子都不是玩笑。
圍牆上一排排標語刷得鮮亮：“鼓足勁頭，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”
“挖出煤炭，建設幸福時代”
“自力更生，勤儉建國”
……方袁瞥過那些字，嘴角動了動，冇出聲。
這裡冇有叫賣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