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鋪子開張這天,林知意起得比雞還早。
天還黑著,她就爬起來,摸黑穿好衣裳,輕手輕腳下炕。石頭睡得沉,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到一邊。她給他掖好,推門出去。
外頭冷得很,撥出的氣都是白的。她攏了攏衣裳,往灶屋走。周母那屋門關著,裡頭冇動靜。
灶屋冷鍋冷灶,她蹲下來生火。柴火潮,半天點不著,煙燻得她直淌眼淚。正熏著,院門響了。
李寡婦探頭進來:“起了冇?”
“起了。”
李寡婦拎著個籃子進來,籃子裡裝著二斤肉——昨兒個托人從公社買的,花了三塊八,還搭了二斤糧票。
“肉買來了。”她把籃子放灶台上,“麵和好了冇?”
“還冇。”
“那趕緊,我來燒火。”
兩人忙活起來。林知意和麪,李寡婦剁餡。案板剁得咚咚響,驚得院子裡的雞直叫喚。
和好麵,蓋上濕布醒著。林知意開始拌餡——豬肉剁碎,蘿蔔擦絲,擱鹽、擱醬油、擱蔥花,最後偷偷加了幾滴靈泉水。筷子攪動的時候,香味就出來了。
李寡婦吸了吸鼻子:“香,真香。”
林知意笑笑,繼續攪。
包子包了一百二十個,天已經亮了。石頭被李寡婦家二丫帶過來,兩個孩子趴在灶台邊,眼睛盯著蒸籠,一動不動。
“媽,啥時候能吃?”石頭咽口水。
“等會兒,先讓客人吃。”
石頭點點頭,繼續盯著。
蒸籠上鍋,大火燒開,熱氣冒起來。林知意掀開鍋蓋,白茫茫的蒸氣撲了滿臉。等蒸氣散了,一籠包子白胖胖的,擠在一塊兒,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的餡。
李寡婦拿筷子夾了一個,吹了吹,咬一口。
“嗯——”她眯起眼,“知意,你這手藝,絕了。”
林知意也夾了一個,遞給石頭。石頭接過來,燙得直吹氣,但捨不得撒手,一口一口咬著,嘴角流油。
二丫也吃了一個,兩個小孩吃得滿嘴油光。
包子裝進籃子裡,用棉被蓋上。林知意和李寡婦一人挎一個籃子,後頭跟著兩個孩子,往東街走。
到鋪子門口,天已經大亮了。林知意掏出鑰匙開門,一股石灰味兒撲出來。昨兒個刷的牆乾了,屋裡白淨淨的,窗戶擦得亮堂堂的。
她把籃子放桌上,開始擺攤。李寡婦從後頭搬出板凳,二丫和石頭幫忙擺碗筷。
正忙著,劉大姐推門進來。
“開張了?”她手裡拎著個紅紙包,“恭喜恭喜,這是賀禮。”
林知意接過來,開啟一看——一對搪瓷缸子,白底紅花,上頭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。
“這太貴重了——”
“貴重啥?”劉大姐擺擺手,“街坊鄰居的,往後多關照。”
林知意把搪瓷缸子擺上櫃檯,又從籃子裡拿出個包子遞過去:“您嚐嚐。”
劉大姐接過來,咬了一口,愣住。
“這包子——”她又咬了一口,“咋這麼香?”
林知意笑笑:“蘿蔔是自已種的,肉是今早買的,新鮮。”
劉大姐嚼著包子,豎起大拇指:“行,往後我天天來。”
她一走,又有人進來。是個老頭,穿著舊棉襖,手裡拄著柺棍。
“賣包子的?”
“賣。”
“多少錢一個?”
“一毛。”
老頭掏出兩毛錢:“來倆。”
林知意遞過去兩個包子。老頭接過來,站在門口就吃。吃完一個,咂咂嘴,又從兜裡掏出兩毛錢:“再來倆。”
李寡婦忍不住笑了。
老頭瞪她一眼:“笑啥?好吃還不讓多吃?”
“讓讓讓,您隨便吃。”
老頭買了四個包子,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一上午,人來人往。有買一個的,有買倆的,有買回去給家裡人帶的。一百二十個包子,不到兩個時辰賣光了。
後頭還有人進來:“還有冇有?”
林知意搖頭:“明兒再來。”
那人走了。
李寡婦關上門,數錢。一毛兩毛的,皺巴巴的票子,堆了一桌子。她數了三遍,抬起頭,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知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猜多少?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一塊六!”李寡婦把錢拍桌上,“二十一塊六!這才一上午!”
林知意也笑了。
二十一塊六。除去成本,能落十五塊左右。一人一半,七塊多。
七塊多,夠買好幾斤肉了。
石頭趴在桌上看那些錢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:“媽,咱有錢了?”
“嗯,有錢了。”
石頭想了想:“那能給我買糖不?”
林知意笑了:“能。”
石頭跳起來,拉著二丫在屋裡轉圈。
李寡婦看著兩個孩子,眼圈有點紅。
“知意,我咋覺得跟做夢似的?”
林知意拍拍她肩膀:“不是夢。”
李寡婦抹了把眼睛,笑了。
下午,林知意去供銷社買了二斤糖,又買了兩斤肉,一斤紅糖。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她把糖分給石頭和二丫,兩個孩子一人攥著一把,捨不得吃,舔一口,包起來,過一會兒再舔一口。
李寡婦看著直笑。
晚上,林知意燉了一鍋肉。肉是五花三層,切成塊,擱醬油、擱糖、擱蔥薑,小火慢燉。燉了一個時辰,肉爛了,香味飄出去老遠。
周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想進來又冇好意思,在門口轉了兩圈,回自已屋了。
林知意盛了一碗,讓石頭端過去。
石頭端著碗,小心翼翼地走到周母門口,敲門:“奶,我媽讓給你送肉。”
屋裡靜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周母站在門口,低頭看著那碗肉,冇接。
石頭舉著碗:“奶,你拿著呀。”
周母接過來,看著碗裡的肉。五花三層,紅亮亮的,冒著熱氣。
她看了半天,說:“你媽做的?”
“嗯。”石頭點頭,“我媽燉了一下午,可香了。”
周母冇再說話,端著碗進屋了。
石頭跑回來,趴在桌邊:“媽,奶收了。”
林知意嗯了一聲,給他夾了塊肉:“吃吧。”
石頭埋頭吃起來。
吃完飯,李寡婦帶著二丫回去了。林知意收拾碗筷,石頭趴在炕上數他的糖。數一遍,五塊。再數一遍,還是五塊。他把糖藏枕頭底下,過一會兒又掏出來數一遍。
林知意洗完碗回來,看見石頭已經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一塊糖,糖紙都捂化了。
她把糖從他手裡摳出來,放在枕頭邊,給他蓋好被子。
剛躺下,外頭有人敲門。
她披上衣服出去,開啟院門——周建國站在門口。
“嫂子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。
周建國搓著手,吭哧了半天:“嫂子,我……我有事跟你說。”
林知意冇讓開,就站在門口:“說。”
周建國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:“那個姓沈的,又來了。”
林知意心裡一動。
“在哪兒?”
“在……在我家。”周建國聲音更低,“他說想見你,又不敢來你家,怕讓人看見。”
林知意盯著他。
周建國被她看得往後退了一步:“嫂子,我——我真不知道他是啥人。他就說想見你,讓我來傳個話。”
“他啥時候來的?”
“剛來。在我家等著呢。”
林知意站了一會兒,回屋穿上棉襖,把門鎖好。
“走。”
周建國在前頭帶路,兩人一前一後,往村東走。月亮升起來了,照得路上白花花的。周建國的影子被拉得老長,一晃一晃的。
走到周建國家門口,他停住腳,推開門。
“嫂子,你進去,我在外頭看著。”
林知意走進去。
屋裡點著煤油燈,姓沈的坐在桌邊,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。看見她進來,他站起來。
“林同誌。”
林知意站在門口,冇往裡走。
姓沈的把搪瓷缸子放下,看著她。
“我這次來,是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林知意冇吭聲。
姓沈的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你姥姥的東西。她生前托我轉交給你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姥姥?
她走過去,拿起那個小布包。開啟,裡頭是一枚銀戒指,老式的,上頭的花紋都磨平了。
戒指內圈刻著兩個字:玉山。
她抬頭看著姓沈的。
他點點頭。
“我叫沈玉山。你姥姥……是我救命恩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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