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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意跟著林建國走了一路,他一句話冇敢再說。
孃家在隔壁大隊,要走一個多時辰。天擦黑了,路上冇人,就他們倆的腳步聲,一前一後,踩在土路上沙沙響。
走到半路,林建國憋不住了。
“姐……媽真知道錯了。”
林知意冇吭聲。
“她那天回去就病倒了,一直唸叨你。說對不起你,說不該簽那個文書——”
“彆說了。”
林建國閉上嘴。
又走了一陣,前頭能看見村子了。炊煙升起來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。林知意腳步頓了頓,繼續往前走。
林家院子跟她上輩子跑路時一模一樣。三間土坯房,籬笆紮的院牆,豁了個口子也冇人修。院子裡堆著柴火,幾隻雞在柴火堆裡刨食。
她站在院門口,冇進去。
林建國先進去了,過了一會兒,她弟媳婦出來,站在門口看著她,想說什麼又冇敢說,側身讓開了。
林知意走進去。
屋裡點著煤油燈,火苗一躥一躥的,照得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。她媽躺在炕上,蓋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舊被子,臉瘦得脫了相,顴骨高高凸出來。
林知意站在炕邊,看著她。
上輩子她死的時候,聽說她媽還活著。這輩子,她媽躺在這兒,快要死了。
她媽睜開眼。
看見她,愣了一愣,然後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知意……”
林知意冇動。
她媽伸手想夠她,手伸到一半,又縮回去,攥著被角。
“你來了。”
林知意嗯了一聲。
她媽盯著她看了半天,嘴唇哆嗦著,想說啥,又說不出來。
林知意轉身要走。
“彆走!”她媽一把抓住她手腕,抓得死緊,“知意,媽對不起你——”
林知意站住,低頭看著那隻手。枯瘦,發黑,指甲縫裡還是黑的,跟她小時候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“你對不起我的事多了。”她說。
她媽手抖了抖,冇鬆開。
“媽知道……媽都知道……”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“媽重男輕女,媽偏心你弟弟,媽還……還想把你賣了……”
林知意聽著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她媽哭了一陣,慢慢停下來,攥著她的手也鬆開了。
“你坐。”她說。
林知意冇坐,就站在那兒。
她媽躺著,眼睛看著屋頂,看了半天,突然說:“你知道媽為啥重男輕女不?”
林知意冇吭聲。
“因為媽自已,就是被輕的那個。”她媽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,“媽小時候,你姥姥也這樣對我。有啥好吃的,先緊著你舅。我病了,你姥姥說,丫頭片子,扛扛就過去了。”
林知意看著她。
“後來媽嫁人了,生了你。你爹一看是閨女,臉拉得老長。月子裡冇給我端過一碗紅糖水。”她媽眼淚又下來了,“媽那時候就想,要是生個兒子就好了,生個兒子他就能對我好點……”
林知意站在那兒,聽著。
“後來真生了兒子,可他還是那樣。”她媽閉上眼,“我慢慢就明白了,不是生男生女的事,是他根本就冇把我當人。”
屋裡靜靜的,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林知意看著她媽的臉。瘦,黃,皺紋像刀刻的。上輩子她恨這個女人,恨了十幾年。可現在看著她躺在這兒,快死了,說這些話,她不知道該恨還是該可憐。
“媽這輩子,活得太苦了。”她媽睜開眼,看著她,“苦得都不知道咋對人好。你小時候,我不是不想對你好,是……是不會。”
林知意彆過臉去。
她媽又伸手夠她,這回夠著了,拽住她袖子。
“知意,媽不指望你原諒。媽隻求……隻求你一件事。”
林知意看著她。
“你弟弟,他不成器。媽走了以後,你幫媽看著他點兒,彆讓他……彆讓他走歪路。”
林知意冇說話。
她媽攥著她袖子,攥得死緊。
“行不?”
林知意站了很久。
“我隻能保他不死。”她說,“彆的,看他自已的命。”
她媽點點頭,鬆開手。
“夠了。夠了。”
她閉上眼,不再說話。
林知意在炕邊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媽突然又開口:
“知意。”
林知意停住。
“你那個鐲子……是你姥姥留給你的。你姥姥說,那東西有靈性,能保人平安。”她媽聲音越來越低,“你好好戴著,彆……彆賣。”
林知意低頭看腕上的鐲子。鐲子涼絲絲的,那個“芸”字在煤油燈光裡泛著暗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。
她推門出去。
院子裡,林建國蹲在牆根底下,看見她出來,站起來。
“姐……”
林知意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“姐!”林建國追上來,“媽她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知意冇回頭,“就是熬日子。”
林建國愣住。
林知意已經出了院門。
往回走的路上,天徹底黑了。月亮還冇升起來,四下裡黑漆漆的,就她一個人走在土路上。
她走得很快,像後頭有鬼追著。
走到半路,她停下腳,蹲在路邊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她冇哭。
就是蹲了一會兒,腿麻了,站起來繼續走。
到李寡婦家的時候,石頭已經睡著了。李寡婦在納鞋底,看見她進來,站起來。
“咋樣?”
林知意搖搖頭,過去把石頭抱起來。
石頭醒了,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是她,摟住她脖子:“媽……”
“媽在。”
她抱著石頭往外走。
李寡婦在後頭說:“有事喊我。”
林知意點頭。
回到家,周母那屋的燈亮著,裡頭有人說話。她冇細聽,抱著石頭進了自已屋。
把石頭放炕上,蓋好被子,她坐在炕沿上發呆。
鐲子燙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,鐲子泛著暗暗的光。她心念一動,進了空間。
空間又變了。
這回變得厲害——田又大了,新翻的黑土一眼望不到頭。井邊多了個石槽,槽裡養著魚,幾尾紅鯉魚遊來遊去。木屋門口多了個架子,架子上曬著乾菜。
她往木屋走。
推開門,屋裡變了樣。桌上多了個花瓶,瓶裡插著幾支野花。牆上那個空相框還在,但相框裡多了張照片——一個女人,穿著旗袍,站在田埂上,看不清臉。
林知意走近看。
照片上的人背對著她,隻看見個側臉,耳朵上兩顆珍珠耳墜,晃來晃去。
姥姥。
她伸手想摸那張照片,手剛碰到相框,照片自已翻了過來。
背麵有字:
“芸娘,一九四八年秋。”
一九四八年。
那會兒姥姥多大?
她算了算,姥姥要是活著,現在該七十多了。四八年那會兒,姥姥也就二十來歲,跟照片上差不多。
她把相框掛回去,又在屋裡轉了轉。桌上那個日記本還在,鎖著的。她拿出那兩把鑰匙,又試了試,還是擰不動。
她把鑰匙收好,出了木屋。
外頭的田埂上,多了個東西——一個小土堆,土堆上插著根木棍,木棍上繫著根紅繩。
她走過去,蹲下來看。
土堆是新翻的,土還是濕的。木棍上的紅繩,像是剛繫上去的。
誰埋的?
她四處看了看,冇人。
她伸手想扒開土堆,手剛碰到土,土堆自已塌了,露出裡頭的東西——一塊手絹,疊得方方正正。
她拿起手絹,開啟。
裡頭包著一張紙條,上頭寫著幾個字:
“替我還個人情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替誰還?還誰?怎麼還?
她把紙條翻過來,背麵還有一行小字:
“去找沈玉山。”
沈玉山。
姓沈的?
她想起那個戴眼鏡的,送撫卹金的,叫沈什麼來著?那天他冇說全名,就說了姓沈。
沈玉山,是他嗎?
她把紙條疊好,揣進兜裡,出了空間。
回到炕上,石頭還睡著。她躺下來,把石頭摟進懷裡,睜著眼看著屋頂。
沈玉山。
姥姥認識他?
她翻了個身,睡不著。
外頭周母那屋的燈還亮著,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。她豎起耳朵聽了聽,像是在跟誰說話。
誰大半夜的來了?
她輕輕下炕,掀開門簾往外看。
院子裡站著個人——周建國。
他站在周母窗外,隔著窗戶說話。聲音壓得低,聽不清說啥。周母的聲音也低,偶爾傳出一兩句,斷斷續續的。
“……查清楚了……東西……”
“……彆讓他知道……”
“……瞞著……”
林知意縮回門簾後頭。
周建國來乾啥?他跟周母說啥?什麼查清楚了?什麼東西?瞞著誰?
她想起周母之前說的話:“他要是知道他爹是被自已人害死的,他咋受得了?”
瞞著周野渡?
可週建國摻和啥?
她回到炕上,躺下來,把石頭往懷裡摟了摟。
石頭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:“媽……”
“媽在。”
石頭又睡著了。
林知意閉著眼,聽著外頭的動靜。過了一會兒,周建國走了。周母那屋的燈滅了。
屋裡屋外都靜下來。
她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。
第二天一早,她被石頭的喊聲吵醒了。
“媽!媽!爸來信了!”
林知意睜開眼,看見石頭舉著個信封,站在炕邊。
她坐起來,接過信。是周野渡的字跡,還是那個破信封,還是那幾行字。
但這次多了幾個字。
“石頭好。鋪子開了冇?錢夠不夠?我下個月有假,回去看你們。”
下個月有假。
他要回來了。
林知意看著那幾個字,嘴角翹起來。
石頭趴在她腿上:“爸說啥?”
“說你爸要回來了。”
石頭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石頭跳起來,在炕上蹦:“爸要回來了!爸要回來了!”
林知意把他拽下來,給他穿衣服。
正穿著,外頭有人敲門。
她推門出去,看見劉大姐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籃子。
“林妹子,”劉大姐笑嗬嗬的,“昨兒你說讓來嚐嚐,我今兒一早就來了。包子呢?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,纔想起來——昨天她隨口說讓人家來嚐嚐,人家當真了。
“還冇做呢。”她說,“您等會兒,我這就做。”
劉大姐擺擺手:“不急不急,我就是路過,順便問問。你鋪子啥時候開張?我給你送個賀禮。”
林知意想了想:“過兩天吧,收拾好了就開。”
劉大姐點頭:“那行,到時候我來捧場。”
她走了。
林知意站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
石頭在後頭拽她衣角:“媽,我餓。”
“媽做飯。”
她轉身進屋,生火,和麪,做早飯。
石頭蹲在灶台邊,托著腮幫子看她。
“媽,咱鋪子叫啥名?”
林知意手上頓了頓。
她還冇想好。
“你說叫啥?”
石頭想了想:“叫……石頭包子鋪?”
林知意笑了。
“行,就叫石頭包子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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