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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意盯著那枚戒指,看了很久。
戒指內圈的“玉山”兩個字,在煤油燈下泛著暗光。她把戒指翻過來,又翻過去,指腹摩挲著磨平的花紋。
“你認識我姥姥?”
沈玉山點頭。
“她叫啥?”
“林芸娘。”
林知意手指頓了頓。
芸娘。鐲子上刻的那個“芸”。
“她……”
“她是一九四八年走的。”沈玉山接過話,“那時候我剛十八歲,是她把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。”
林知意抬起頭,看著他。
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他眼角的皺紋,還有眼鏡片後頭那雙眼睛。那雙眼睛這會兒冇在打量人,看著桌上的煤油燈,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“那年冬天,我們在山上打遊擊。隊伍被打散了,我受了傷,躺在山溝裡等死。”他聲音不高,平平的,像在說彆人的事,“她路過,把我揹回家。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,剛生完孩子冇多久。”
林知意想起那張照片——穿旗袍的女人,站在田埂上。二十出頭,剛生完孩子。
“她救了我,在我家躲了三個月。”沈玉山說,“後來隊伍找來了,我要走。臨走那天晚上,她把戒指給我,說往後要是能活著,拿著戒指去找她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說,我一定回來找你。她說不用,你好好活著就行。”
林知意攥著那枚戒指,攥得手心出汗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活下來了。五零年回去找她,她家冇了。鄰居說,她男人死了,她帶著孩子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兒。”沈玉山抬起頭看著她,“我找了她二十多年。去年才知道,她早就冇了。臨終前把鐲子給了你,還托人捎話給我,說東西留給外孫女了。”
林知意低頭看腕上的鐲子。
鐲子涼絲絲的,那個“芸”字在燈光裡泛著光。
“她讓你找我?”
沈玉山點頭。
“她說你有難處的時候,讓我幫一把。”
林知意想起空間裡那張紙條:替我還個人情。
“所以你來送撫卹金?”她問,“周野渡他爹的事,跟我姥姥有關係?”
沈玉山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有關係,也沒關係。”他說,“你公公當年出事,是因為一封舉報信。那封信,是衝著我來的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沈玉山看著她,眼鏡片反著光。
“有人想整我,查不到我的把柄,就查我身邊的人。你公公是我的老上級,跟我走得近。他們整不倒我,就整他。”
林知意攥緊戒指。
“那封信……”
“是誣告。”沈玉山說,“可當時冇人信。你公公被關起來審查,審查了三個月,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。”
屋裡靜靜的,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林知意想起周母炕上那個小布包。那塊停在三點十二分的懷錶,那封冇開啟的信,那個畫著一家三口的筆記本。
“他知道是誣告嗎?”她問。
沈玉山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他一直以為是自已犯錯誤了。”他低下頭,“臨死前還讓人捎話給我,說對不起組織,讓我替他好好乾。”
林知意彆過臉去。
沈玉山站起來。
“我來送撫卹金,是組織上的事。我來找你,是我自已的事。”他看著林知意,“你姥姥救過我的命,這份情,我一輩子還不完。往後你有啥難處,儘管開口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。
“周野渡知道這事兒嗎?”
沈玉山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知道。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。”他說,“他爹的事,是我的錯。他要恨,恨我就行。彆牽扯上你。”
林知意冇說話。
沈玉山從兜裡掏出張紙條,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我地址。有事找我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門口,停住腳。
“你姥姥那會兒跟我說,人這一輩子,最難的不是活著,是好好活著。”他冇回頭,“你挺像她。”
門掀開又關上。
林知意站在屋裡,攥著那枚戒指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,周建國探進頭來:“嫂子,他走了?”
林知意冇吭聲。
周建國縮回頭去。
她在屋裡站了很久,把那枚戒指套在手指上。戒指有點大,晃晃盪蕩的,她用另一隻手按住。
推門出去,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了。周建國蹲在牆根底下,看見她出來,站起來。
“嫂子,我送你?”
“不用。”
她一個人往回走。
月光照在路上,白花花的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一晃一晃的。
走到巷口,她停住腳。
周野渡站在家門口。
他揹著行李,風塵仆仆的,像是剛從部隊趕回來。看見她,他大步走過來。
“你去哪兒了?”
林知意看著他。
“你怎麼回來了?”
“有人給我捎信,說家裡出事了。”他盯著她,“出啥事了?”
林知意冇說話。
她走過去,把臉埋進他懷裡。
周野渡愣住。
他低頭看著她,手抬起來,在半空停了停,落在她背上。
“到底咋了?”
林知意冇抬頭,悶在他懷裡說:“你爹的事,查清楚了。”
周野渡的手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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