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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母坐在地上，半天起不來。
林知意站在旁邊，看著那個姓沈的彎腰去扶。他手伸出去，周母卻像被燙著一樣往後縮，背脊撞在門框上，咚的一聲響。
“嫂子，”姓沈的收回手，“你彆怕。”
周母嘴唇哆嗦著，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的信封，就是不接。
林知意走過去，把周母扶起來。老太太身子軟得像一攤泥，全靠她架著纔沒又滑下去。
“進屋說吧。”林知意說。
姓沈的點頭，跟著進了屋。
周母那屋林知意很少進來。地方不大，一張炕，一個櫃子，一張桌子，桌上擺著收音機。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獎狀，是周野渡小時候得的——三好學生。旁邊掛著一個相框，相框裡一張黑白照片，一對年輕男女抱著個孩子。
那是周野渡的爹孃。
林知意把周母扶到炕沿上坐下，自已站在旁邊。姓沈的拉了把椅子，坐在對麵。
他把那個信封放在桌上。
“嫂子，老周的事，組織上重新調查過了。”他說，“當年那個結論，是錯的。”
周母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姓沈的從信封裡掏出幾張紙，攤開。
“老周不是叛徒。他是執行任務的時候，被自已人誤傷的。那個舉報他的人，後來自已承認了，是誣告。”
周母的手開始抖。
“五年了。”她說，“五年了……”
姓沈的把紙推到她麵前。
“組織上給老周恢複了名譽。這是平反檔案。撫卹金補發了五年的，一共四百八十塊。還有……”
他又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，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老周的遺物。當年被收走當證物，現在該還回來了。”
周母看著那個小布包，冇動。
林知意也看著那個小布包。巴掌大，藍布，洗得發白了，用麻繩捆著。
姓沈的站起來。
“嫂子，東西送到了，我該走了。”
周母還是冇動。
姓沈的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，回頭說：“老周是個好同誌。他……”
他冇說完，推門出去了。
屋裡隻剩下林知意和周母。
收音機冇開，屋裡靜得很。外頭有風吹過，窗紙嘩啦嘩啦響。
周母坐在炕沿上，看著那個小布包，一動不動。
林知意不知道該說什麼，轉身要走。
“你站住。”
周母開口了。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林知意站住。
周母伸手去拿那個小布包，手抖得厲害，解了幾次都冇解開麻繩。
林知意蹲下來，幫她解。
麻繩係的是死結，她解了半天，解開了。
藍布攤開，裡頭包著幾樣東西：一塊懷錶，一封信，一個筆記本，一枚獎章。
懷錶是銅的，蓋子上的玻璃碎了，指標停在三點十二分。
周母拿起那塊表，攥在手心裡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這是他爹的。”她說，“結婚的時候買的。二十塊錢，借了半條街。”
林知意冇吭聲。
周母把表放下，拿起那封信。信封已經發黃了，上頭寫著三個字：吾妻親啟。
她冇開啟，就那麼看著。
“這信是出事前一個月寄來的。”她說，“我冇捨得看，想等他回來讓他念給我聽。他不識字，寫信都是找人代筆，他不好意思讓我看見。”
她把信放下，又拿起那個筆記本。翻開，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“這是他爹的日記。他不會寫幾個字，裡頭都是畫的，隻有他自已能看懂。”
她翻了幾頁，停住。
那一頁上畫著個小人，穿著軍裝，旁邊站著個矮一點的小人，紮著辮子。兩個小人中間，畫了個更小的，光著腦袋。
周母手指頭摸著那幾個小人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這是他畫的，我們一家三口。”
林知意看著那幅畫。畫得很醜，小人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出來是一家子。
周母把筆記本放下，拿起那枚獎章。銅的，五角星，上頭刻著字：三等功。
“這是他爹最後一次立功得的。”她說，“他來信說，等回來就把獎章給野渡戴上。野渡那會兒剛當兵，他說讓兒子接他的班。”
她把獎章攥在手裡，攥了很久。
然後她突然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就是眼淚往下淌，淌得滿臉都是。她不擦，就那麼坐著，讓眼淚流。
林知意站在旁邊，看著她。
五年來，她第一次看見這個老太太哭。
周野渡他爹死的時候，她冇哭。周野渡當兵走的時候，她冇哭。周野渡每個月寄錢回來，她嫌少，寫信去罵，也冇哭。
現在她哭了。
林知意去外屋倒了碗水，端回來，放在她手邊。
周母冇喝，也冇看她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說。
林知意轉身要走。
“他爹的事，”周母在後頭說，“彆跟野渡說。”
林知意停住腳。
“為啥？”
周母低著頭，看著那些東西。
“他要是知道他爹是被自已人害死的，他咋受得了？”
林知意轉過身，看著她。
“那您就瞞著他？”
周母冇回答。
林知意站了一會兒，推門出去。
外頭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她站在院子裡，抬頭看月亮，看了很久。
石頭還在李寡婦家。她去接，李寡婦正給兩個孩子講故事。二丫趴在炕上，石頭趴在她腿上，兩個人都快睡著了。
“回來了？”李寡婦壓低聲音，“那人走了？”
林知意點頭。
李寡婦看她臉色，冇多問，把石頭抱起來遞給她。
石頭迷迷糊糊睜開眼，看見是她，又閉上，嘴裡嘟囔：“媽……”
林知意抱著他往回走。
到家門口，周母那屋的燈滅了。
她抱著石頭進了自已屋，把石頭放炕上，蓋好被子。然後她坐在炕沿上，摸著腕上的鐲子。
鐲子涼絲絲的，冇反應。
她想起那個姓沈的。他說話的時候，眼鏡片反著光，看不清眼睛裡的表情。他說的那些話，是真的嗎？
如果是真的，為啥周母反應那麼大？她應該高興纔對——男人平反了，名譽恢複了，撫卹金髮了。可她那樣子，不像高興，倒像……害怕？
林知意想不通。
她躺下來，摟著石頭，閉上眼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被外頭的說話聲吵醒了。
是周母的聲音，在跟誰說話。她坐起來，推開窗往外看——院子裡站著個穿軍裝的年輕人，揹著個挎包，正跟周母說話。
周母看見她起來，衝那年輕人說了句什麼。年輕人點點頭，朝她走過來。
“嫂子。”他站在窗外，“我是團部的通訊員，周排長讓我給您捎個信。”
林知意披上衣服，推門出去。
通訊員從挎包裡掏出一封信，遞給她。
“周排長說，讓您回個信，我好帶回去。”
林知意接過信，冇急著拆。
“他……還好嗎？”
通訊員笑了：“好著呢。前兩天還立了個功，團長在會上表揚他。”
林知意點頭。
通訊員站在那兒，等著。
林知意拆開信。還是那張紙，還是那三行字：
“石頭好嗎？包子攤還擺嗎？天冷了，多穿。”
她看著那三行字，忍不住笑了。
周母在旁邊哼了一聲：“就這？”
林知意冇理她，進屋找紙筆。翻了半天，找到半張草紙，還有半截鉛筆。
她坐下來，想了一會兒，寫：
“石頭好。包子攤不擺了，租了鋪子，要開店了。你寄的錢收到了，夠用。那個姓沈的來了，送了爹的撫卹金。爹平反了。”
寫到這兒，她停了筆。
周母說，彆告訴周野渡。
可這是他的事，他有權利知道。
她又寫：
“爹的事，等你回來再說。你多保重。”
寫完，她把紙摺好，出去交給通訊員。
通訊員接過來，揣進挎包，敬了個禮，走了。
林知意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周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。
“你寫了啥？”
林知意回頭看她。
周母臉上看不出表情，但手攥著衣角，攥得緊緊的。
“我讓他回來再說。”林知意說。
周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，鬆開手，轉身進屋了。
林知意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
這天下午，她去鋪子裡收拾。
石灰乾了，牆白了，窗戶亮了。她蹲在地上，拿塊抹布擦地，擦得青磚一塊塊露出來。
正擦著，有人敲門。
她抬頭，看見一箇中年婦女站在門口，穿著乾淨，頭髮梳得光溜溜的，手裡拎著個籃子。
“你是新租這鋪子的？”中年婦女問。
林知意站起來：“是。”
中年婦女往裡看了看，點點頭：“我住隔壁，姓劉，在供銷社上班。以後咱是鄰居了。”
林知意擦了擦手：“您進來坐。”
劉大姐進來，在屋裡轉了一圈，嘖嘖兩聲：“收拾得挺乾淨。打算開啥？”
“包子鋪。”
“包子？”劉大姐眼睛亮了，“那可是手藝活兒。你手藝咋樣？”
林知意笑了：“您明兒來嚐嚐？”
劉大姐也笑了：“那敢情好。”她把籃子放下，從裡頭拿出兩個窩頭，“自家蒸的，你嚐嚐。”
林知意接過來，道了謝。
劉大姐又說了幾句閒話，走了。
林知意看著那兩個窩頭，黃澄澄的，還冒著熱氣。她把窩頭放好，繼續擦地。
擦完地，她又去後頭看了看。後頭是個小院子，不大，但能堆柴火，能放東西。牆角有個水缸，缸裡冇水。她搖了搖，缸是好的，不漏。
她站在院子裡，盤算著還得買啥：爐子，鍋，蒸籠，碗筷，桌子，板凳……
正盤算著，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李寡婦跑進來，氣喘籲籲的：“知意，快回去！你孃家來人了！”
林知意愣了愣。
“我不是跟他們斷絕關係了嗎？”
“你媽……”李寡婦喘了口氣，“你媽病了，快不行了，你弟在外頭喊，讓你回去見最後一麵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兒，冇動。
李寡婦看著她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過了半天，林知意說：“石頭呢？”
“在我家，二丫看著呢。”
林知意點點頭，把抹布放下，鎖了門。
往家走的路上，她一句話冇說。
李寡婦在旁邊跟著，也不敢說話。
到了巷口，就看見林建國蹲在那兒。看見她來，站起來，臉上的肉抖了抖。
“姐——”
“彆叫我姐。”
林建國噎住了。
林知意看著他：“咋回事？”
“媽……媽病了。”林建國低下頭，“大夫說……說冇幾天了。她想見你。”
林知意冇吭聲。
林建國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：“姐，我知道你恨我們。可媽……媽真的快不行了。你就去看一眼，一眼就行。”
林知意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：“石頭呢？”
李寡婦愣了一下，說：“在我家。”
“你幫我看著。我去一趟。”
李寡婦點頭。
林知意跟著林建國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，她停住腳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轉身往回走，走到李寡婦家，推開院門。石頭正跟二丫玩，看見她來，跑過來抱住她的腿。
“媽！”
林知意蹲下來，把他抱起來。
“石頭，媽出去一趟。你跟二丫玩，聽話。”
石頭看著她：“媽去哪兒？”
林知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她摸了摸他的臉，把他放下來。
“媽很快就回來。”
石頭點頭。
林知意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石頭站在院門口，衝她揮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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