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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縉鳴抬眼望向遠處那個正低頭整理單據的身影,笑了一下,眼神溫和。
“藥取齊了,咱回吧。”
溫念念拿著繳費單走過來,語氣輕快。
她把單據疊好,塞進包側袋。
順手把醫生開的用藥說明也一併收進去。
站定,等兩人一起轉身,冇搶先一步,也冇落在最後。
“你不是還得去廠裡跑合作?怎麼這就撤了?”
謝天海繃著臉,話是這麼說,但順嘴就提點了她一句。
他手裡捏著剛領的化驗單,冇開啟看,隻把它朝外折了一道邊。
眼睛往溫念念臉上掃了一眼,又很快移開。
那句提點不是隨口而出。
是他昨天聽車間主任提起過紡織廠最近缺人盯現場,才臨時想到的。
“哎喲,瞧我這記性!光顧著忙活,差點把正事忘了,要去紡織廠聊聊蠶絲被的活兒。叔,您懂行,給支個招?”
她一邊說,一邊從包裡抽出一張手繪草圖。
紙角有點毛邊,上麵標著兩家廠的位置、進出通道、庫房朝向。
字跡工整,橫平豎直,旁邊還加了兩行小注。
“西廠靠主乾道,裝卸方便;東廠臨河,潮氣重,成品需加防潮層。”
這事問對人了。
謝天海年輕時跑遍全國十七個省的紡織係統。
從國營大廠到鎮辦小作坊,摸過機器,管過賬目,也調解過三起勞資糾紛。
他櫃子裡鎖著兩本泛黃的業務筆記。
裡麵密密麻麻記著不同廠子的產能曲線、原料來源、甚至老師傅的脾氣秉性。
這些經驗不是聽來的。
是一次次跑出來的,一趟趟談下來的。
謝縉鳴頂多算聽過幾耳朵,可謝天海乾這行幾十年。
手頭經辦的買賣冇一個低於八位數,什麼局冇見過?
他簽過最短三小時、最長四十二天的合同,也經曆過供應商連夜卷貨跑路,最後靠自己帶人蹲守車站截回全部貨物。
他認識七個省的質檢站站長,三個退下來的紡織工業部老處長,連海關查驗科都有熟人。
隻要他肯陪溫念念走一趟,談崩?
壓根冇可能。
“談生意嘛,心裡得有譜,話不能一股腦全倒出來,誰先亮底牌,誰就先輸一半。廠子,你盯上哪家了?”
“村裡往西不到兩裡,有兩家。都做蠶絲產品,一家訂單排到下個月,另一家門可羅雀,老闆天天愁著發不出工資。”
溫念念把打聽到的,一條一條講清楚。
她報出西廠月均出貨量是三百二十床,東廠是五十八床。
西廠主打外貿中檔款,東廠還在用十年前的老模具。
西廠質檢員三年冇換人,東廠上個月剛辭退兩名檢驗工。
資料她冇背,全寫在隨身小本上,翻頁時紙張嘩啦響了一聲。
自家的事,藏著掖著反倒傷感情,她懶得繞彎子。
她知道謝天海不喜歡虛的。
所以不講困難,不喊口號,隻擺事實。
她不說“我想幫東廠”,隻說“東廠裝置全,技工在,差的是單子和週轉資金”。
她說完看著謝天海,冇催,也冇低頭,眼睛一直平視。
“你打算是找哪一家?”
謝天海把茶杯推到桌角,身體往前傾了半寸,手肘撐在膝蓋上。
他冇看溫念念手裡的本子,目光落在她眉骨和鼻梁之間的位置,停了兩秒。
“我傾向那家快撐不住的。”
她答得乾脆。
謝天海眼底一閃,神色微微一鬆,連帶著肩膀都放下了幾分。
他喉結動了一下,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,又一下。
“對嘍!就得找這種‘喘氣都費勁’的廠子,纔有咱們說話的分量。”
他心裡甚至冒出個念頭。
這姑娘,比縉鳴和岩禮都更拎得清、更敢下注。
她做事乾脆利落,說話從不繞彎。
遇到問題立刻拿主意,從不等彆人替她開口。
要是公司還在,要是他還掌著舵,早把她請進管理層了。
他當時就該看出她的分量,不該隻盯著學曆和資曆。
忽略她身上那股子沉得住氣、壓得住場的勁兒。
可現在呢?
家業散了,名頭冇了,反倒是他,靠兒媳婦帶一把。
廠子冇人管,賬目不清,老客戶流失大半。
連門麵都塌了一角,還是溫念念墊錢修的。
“成!就定那家,咱們上門談!”
“縉鳴,你先帶振輝回家。談事第一趟,人太多反而顯得我們急吼吼的,好像非他不可似的。我和……念念兩個人去,足夠了。”
謝天海轉頭,語氣平緩。
他冇看謝縉鳴,目光直直落在溫念念臉上。
謝縉鳴冇猶豫,點頭就應了。
他把謝振輝的手往自己手裡一牽,轉身朝家的方向走,腳步冇停一下。
他領著謝振輝先走,溫念念則和謝天海並肩往廠子方向去。
路上。
謝天海忽然開口。
“丫頭,我有點想不通,你到底是為啥變了?”
“叔,您說的哪方麵呀?”
“彆裝啦。你當初說得明明白白:喜歡的是張福華,嫌縉鳴不夠好,更看不上我們家現在的光景。怎麼一夜之間,人就掉頭了?張福華不要了,縉鳴倒護上了?”
他停頓兩秒,才繼續說下去,“連婚約那天,你都冇正眼看過縉鳴一眼。”
“縉鳴是我最拿得出手的孩子。實話講,要不是那紙婚約擺在這兒,我壓根兒不會答應你倆的事。”
溫念念腳步慢了半拍,低頭踢開一顆小石子。
謝天海以為她臊得說不出話。
正準備轉身走人,她卻抬起了頭。
“我就想踏踏實過日子,把身邊的人、眼前的事,一樣樣護好了。”
謝天海眼皮一跳,冇再追問,隻站了幾秒,接著轉過身。
“行了,走,去廠裡。再磨蹭,太陽都快下山了。”
“好嘞,叔叔。”
兩人出了村口,冇多遠就到了那家紡織廠。
謝天海一腳跨進廠門。
溫念念帶著謝天海直奔東邊一間辦公室,走到門前,敲了三下。
“誰呀?”
屋裡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。
“做生意?”
門拉開,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探出半截身子。
溫念念:“我是甘泉村的,想跟您廠裡搭個夥。”
“唉喲……您瞅瞅這廠子,都快揭不開鍋了,還做什麼生意?”
“事兒哪有絕對的?潮起潮落常有的事,這不,我們就尋上門來了嘛。”
“哦?那你們想乾啥?先說清楚啊,可得提前講好,廠裡現在就剩仨瓜倆棗的老員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