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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除了藥和衣服,你還攢著啥好東西?能賣的都拿出來看看?”
王嚮明眼巴巴盯著她。
溫念念趕緊說:“我們村養蠶幾十年了,家家戶戶都會繅絲織布,我想試試賣絲巾、手帕、小布包這些。”
“生絲收得齊整,村裡幾個老把式手頭還存著幾匹素色熟絹,顏色是天然染的,洗不褪。”
“鎮上?怕是不好銷。”
王嚮明直搖頭,“便宜了,工錢都蓋不住;貴了,誰買啊?除非你這絲特彆細、特彆亮,比彆家強一大截,纔有可能站住腳。”
他伸手比劃了一下絲線粗細。
“光說細還不行,要拉得直、韌勁足,煮過三遍不發毛,纔算真材實料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
“這樣,下週一縣裡領導來咱們鎮檢查工作,你先拿幾樣樣品給我,我托人遞上去瞅一眼。要是領導點頭,立馬簽單,村裡統一組織做。”
他微微前傾身子。
“彆多報,先緊著五樣,兩方絲巾、兩條手帕、一個布包、一條小腰帶,樣樣要標清楚尺寸、用料克重、染色批次。”
“成!我回去就準備,週一準交到你手上。”
“還有啥難處?跟我說,咱熟人不說外道話。”
王嚮明笑著補了一句,“比如票證,我手頭還能勻出點。”
他掏出布票、肥皂票、糖票,還塞給她兩張副食品票。
“布票三尺六,夠做一雙鞋麵加裡襯,肥皂票兩塊,挑硬實的桂花皂;糖票半斤,紅糖白糖隨你挑。”
溫念念乾脆一股腦全說了。
“想給我弟買兩雙新鞋,再配點肥皂、醬油、鹽。主任您那兒要是有多餘的票,我拿錢買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藍布小包,抖開一角,露出幾張角票和兩枚雞蛋。
王嚮明把票往她手裡一按,指了指門口貨架。
“鞋在第三排最底下,醬油擱東牆第二層,肥皂在玻璃櫃右邊第三個格子。”
溫念念接過票,牽起謝振輝的手就往外走。
回來時,倆人手裡拎得滿滿噹噹。
鞋盒子疊在布包袱上,肥皂紙包裹得整整齊齊,醬油瓶穩穩抱在懷裡。
謝振輝低頭盯著手裡那雙嶄新的黑布鞋。
手指輕輕摩挲鞋幫,又滑過鞋底邊緣。
“嫂子……這鞋,真是我的?”
溫念念用力點頭。
“嗯,就你的,腳丫子尺寸我都量過了。”
她蹲下身,把軟尺卷好收進布包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穿穿看,要是不合適,咱馬上換。”
“我都記不清上次穿新鞋是啥時候了……”
他鼻子一酸,嗓子發緊,“謝謝嫂子……”
話冇說完,就低下頭,把臉往袖口蹭了蹭。
“嫂子!”
他仰起小臉,嘴巴一撅。
“從今往後,我隻認你這一個嫂子!”
她挑中的這個弟弟,骨子裡就是個厚道人,一點不摻假。
他說話不算多,但句句算數。
乾活不偷懶,臟活累活搶著乾。
嘴上不說,心裡門兒清,誰對他好,他記一輩子。
“小傢夥,家裡還差啥不?難得來鎮上一趟,咱順手全辦齊了!”
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口。
“不差!真不差!”
謝振輝直襬手。
“我現在啥都有,再要就太貪心了……哥給我留的舊衣裳都還能穿,鍋碗瓢盆也齊全,連柴火堆都碼得整整齊齊。”
“那行,咱先去找你哥彙合。先送叔叔去衛生院看看腳,再趕去工廠。”
溫念念拎起藍布包和柳條筐,牽住謝振輝手腕。
剛拐過街角,就見謝縉鳴扶著謝天海走來。
謝天海右腳裹粗布繃帶,謝縉鳴一手托他肘彎,一手按他背上。
溫念念迎上去。
“縉鳴哥,既然都到鎮上了,趕緊帶叔叔去醫院瞧瞧腿吧!”
她接過謝縉鳴肩上的布包,攙住謝天海左臂。
“我扶著您,慢點走,衛生院就在前頭第二條巷子口。”
“好!”
謝縉鳴點頭。
“好啥好?花錢的事兒!又冇斷骨頭,疼一疼就過去了!”
謝天海搖頭。
“家裡手頭緊,彆亂花冤枉錢。上個月賣玉米的錢剛還了化肥款,米缸剩的米不夠吃十天。”
“爸,現在去看,十幾塊錢就能把根子治好;拖一年半載,藥費翻十倍都不止!上次村口老李腳踝扭傷拖三個月,發炎潰爛,縣醫院開了八百多單子,最後截了半根腳趾。”
“胡扯!這點小傷,能花幾個錢?”
謝天海脖子都氣粗了。
謝振輝拉爺爺手腕。
“爸,您信我嫂子一回吧!這腿早就該治了,現在乾活一瘸一拐,連走路都吃力,再拖下去,怕是飯碗都要端不穩,昨天您蹲下捆袋子,起身扶了三次牆,我都數著呢。”
謝天海左看看謝縉鳴,右看看謝振輝,再看看溫念念,長歎。
“行吧行吧,去看看!”
他默默把五張一塊錢塞回貼身衣袋。
三人進衛生院。
醫生一看一摸一問。
“這傷拖太久了,骨頭和筋都壓變形了,得每週換藥,藥也貴。”
他指著病曆本上“建議拍片”。
“三年前就該來,當時三十塊,現在一百二。”
溫念念掏出三張十元、兩張五元,整整齊齊鋪在視窗檯麵上。
謝天海悄悄拽謝縉鳴袖子。
“縉鳴啊……念念好像真不一樣了,跟從前完全不是一個人。”
“嗯。”
謝縉鳴點頭。
“這段時間她變了很多,我是真信了,她是誠心想改。”
“那……要真是這樣,倒是個能托付終身的人。”
“咱兩家祖上是老交情。既然你們小兩口處得踏實,那就踏踏實實過下去唄!早點讓謝家抱上孫子。”
時間一久,他心裡那道牆,就無聲無息地矮了一截。
眼下他再挑不出毛病,更冇法伸手拆台了。
他翻過溫念唸經手的三份供貨合同。
他也問過廠裡幾個老師傅,人人都說這姑娘來過三次。
每次進門先擦鞋底,走時順手把廢料筐清空,冇一句廢話,也冇一次空手。
他自個兒也試過兩次,故意提些偏門的老行規。
她答不上來就記在本子上,第二天帶著查好的資料再來問。
這些事堆在一起,讓他想挑刺也找不準下手的地方。
“爸您放寬心,我肯定跟念念好好過,絕不對她有半點虧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