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,左手抬起,飛快地抹了抹右眼角。
“停!”
溫念念一抬手,乾脆利落地截住她的話頭。
“你說它是你的?那你直接抱走!”
她站得筆直,手腕一翻,掌心朝上攤開。
她把票據揣得妥妥的,心裡門兒清。
就憑這兩句虛話,還想把幾百塊的縫紉機順走?
做夢!
她指尖在褲兜邊緣按了一下,確認硬質紙張仍穩穩卡在夾層裡。
陳雲臉一下子繃緊了。
可張清和王敏敏全在旁邊盯著。
她退又退不得,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。
她喉結上下滑動一次,腳跟微轉,小腿肌肉繃緊。
“同誌您好,我物件張福華早先就把錢和票全交齊啦,這台縫紉機是訂給我的,今天來提貨!”
“冇這個人。”
售貨員頭也不抬,嘩啦翻著登記本。
“您再查查?他可是城裡的知青,戶口本上寫的都是居民戶,買這個就是給我當嫁妝的!”
陳雲嗓子發乾,喉嚨裡像塞了團棉絮。
售貨員聽得直皺眉,“啪”一聲合上本子。
“說冇有就冇有!今兒這最後一台,買主是甘泉村的溫念念同誌,人就在這兒站著呢!”
“溫念念”仨字一出口,陳雲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全冇了。
張清和王敏敏也愣住了,眼睛齊刷刷轉向門口。
王敏敏小聲嘀咕。
“不會吧?不是說陳雲姐最有指望拿到這台機器嗎?咋最後成溫念唸了?她啥時候跟供銷社搭上話的?”
“大姐,您真記岔了!這台縫紉機確實是甘泉村人提走的,可買主是陳雲啊,不是溫念念!她平時連醬油都捨不得多打一勺,就算手頭有點閒錢,冇工業券也白搭,根本動不了這大件!”
張清趕緊湊上前,一邊說一邊回頭看了陳雲一眼。
售貨員啪地翻開登記本,紙頁翻得嘩嘩作響,指尖戳著那行字。
“睜眼瞧瞧,溫念念,仨字兒清清楚楚,不是陳雲。你們幾位女同誌,是嫌我們櫃檯前不識字,還是拿這兒當菜市場喊價呢?”
“我……我不逛了!”
陳雲臉一下子漲得通紅,手心全是汗,黏膩膩地貼在褲縫上,。
話音還冇落,轉身就衝出門去。
才跑兩步,“砰”一聲,腦門直接撞上一堵肉牆。
她猛地抬頭,正撞進張福華那張乾淨利落的臉裡。
張福華先是一怔,反應倒快,一把將她半摟進懷裡。
王敏敏剛纔在售貨員那兒碰了一鼻子灰,扭頭就朝張福華衝過去。
“張知青,你倒是給句痛快話!家裡一分錢不出,就扔塊石頭糊弄陳雲,把人當傻子耍?”
“這事……中間真有誤會!”
張福華耳根通紅,聲音都發虛。
“誤會?少來這套!”
王敏敏叉腰站定,下巴一抬,目光直刺張福華。
“今兒當著你媳婦麵,再加個溫念念,你得說透,人家溫念念一個剛分家、揭不開鍋的困難戶,都能光明正大買縫紉機;你倒好,塞給陳雲一塊冰涼梆硬的石頭,意思是你比她還窮?還是說你壓根冇打算真給她買,就拿塊石頭糊弄過去?”
她咬著後槽牙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眼睛冒火。
陳雲整個人往張福華懷裡縮,肩膀繃得緊緊的。
溫念念看夠熱鬨,往前一步,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一聲響,對售貨員笑道:“大姐,麻煩幫我包一下,我拎走。”
“哎喲,馬上來!”
售貨員笑嗬嗬跑開,轉身抱起紙箱。
張福華死死盯著溫念念,盯了半晌,喉結上下一滾,突然繃緊臉開口。
“溫同誌,謝你幫忙跑這一趟。不過,現在我和陳雲都在鎮上,東西不用你費心,我們自己扛回去。你剛分家,手頭緊,彆為這點事破費。”
“福華……真是你……給我買的?”
陳雲倏地仰起臉,眼眶有點濕,睫毛上沾著細小水珠。
張福華嘴唇抿成一條線,臉皮僵硬,下頜骨繃出清晰輪廓。
可鬼使神差地,還是點了下頭,動作極小,卻很明確。
溫念念“嗬”地笑出聲。
她慢悠悠拍了兩下手,掌心相擊,聲音乾脆。
“絕了!見過搶功的,冇見過搶得這麼理直氣壯的。”
“這機器是我請村長捎帶的,他親**代讓我自個兒來領,啥時候變成我替陳雲代勞了?再說,你欠我六十塊冇還,機器值一百二,工業券又值一百五,加起來二百七十,你一分冇掏,哪來的臉說我幫你取?”
“溫念念,你今早不還親口跟我說過這事嗎?”
張福華一個勁兒朝她眨眼睛。
“你不是老唸叨,說攪黃了咱倆的事兒,心裡頭憋得慌?所以主動攬下這活兒,替我去供銷社拎縫紉機,不然你哪來那麼多錢,砸這麼個大件兒?”
“謝縉鳴是誰?是資本家!就他這身份,這輩子甭想摸到一張工業票。你說村長塞給你的票?你跟他既冇沾親又冇帶故,人家圖你啥?圖你幫他挑糞啊?”
張福華仗著自己是城裡來的知青。
謝縉鳴卻是被下放來的“黑五類”。
他站得離溫念念很近,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胳膊。
嘴角往上扯著,眼神裡全是篤定。
這些細節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,越想越真,越想越穩。
這縫紉機,她肯定讓。
他盤算好了,扛回去先擦三遍,再讓廠裡老師傅調一調線軸。
他連剪刀放哪兒都想好了。
就插在窗台第三塊磚縫裡。
見溫念念光抿著嘴不出聲,張福華立馬來了勁兒。
往前跨一大步,伸手就要掀開蓋布扛機器走人。
“張知青,東西冇問過主家就動手,這叫順手牽羊,判幾年,你查過《刑法》第幾條冇?”
溫念念猛一抬頭,果真瞧見門口那人影兒。
謝縉鳴立在那兒,晨光潑滿他半邊肩膀。
臉龐被照得清朗又利落,跟畫報裡走出來的一樣。
他幾步就跨到溫念念身側,站定,目光掃過去。
張福華一瞅見他,臉色“唰”地垮下來。
“你、你胡咧咧啥呢?這機器我天冇亮就訂好了!托她跑一趟,純屬幫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