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德斌二話不說,掏出三十塊塞她手裡。
“以後衣服送來前,我得把話撂明白,質量得跟我手上這倆一模一樣。要是後頭偷懶縮水、線鬆釦歪,那咱這買賣,立馬停擺,一分情麵不留。”
前三回合作順順噹噹,他怕她一高興就飄,乾脆先把規矩釘死在開頭。
“主任您放心,我做事有底線,絕不拿湊合貨當精品糊弄人。”
她心裡門兒清。
東西做得硬氣,價錢才能往上走。
圖省事砸了名聲,以後誰還敢找她下單?
“那你自己轉轉哈,我那邊還堆著活兒呢。”
齊德斌擺擺手,話冇說完就轉身走了。
溫念念也冇心思閒逛,扭頭就往櫃檯那兒走。
“大姐,我剛開票那台縫紉機,能提走了不?事兒辦利索了。”
她把發票遞過去,語氣平平靜靜。
“來,我給你搬!”
售貨員伸手一接,動作麻利得很。
他左手托住發票下沿,右手順勢繞到櫃檯下方。
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藍布包著的鐵鉤子。
鉤子前端彎成圓弧,尾端纏著膠佈防滑。
他彎腰探身,把鉤子從縫紉機底座橫梁穿過去,往上一提。
“陳雲,瞧見冇?我就說福華靠得住吧?人家家裡啥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,哪會用紙盒子糊弄你?是真冇現貨,才先拿塊石頭墊著哄哄你唄。”
這話是隔壁櫃檯賣搪瓷盆的大姐說的。
她手裡正擦一隻白釉茶缸,抹布在缸沿來回三遍。
“哎喲陳雲姐可真有福氣喲~雖說現在還回不了城,可張家就張清一個獨苗啊!老兩口攢了一輩子的家底,將來不全歸你掌管?房子、票子,樣樣都是你的。”
說話的是旁邊布匹組的小姑娘。
十七八歲,辮梢繫著褪色的紅頭繩。
她一邊說一邊踮腳往陳雲肩頭湊。
“行了行了,少在這打圓場!這次我真上火了,他彆以為送台縫紉機,就能把我哄得跟冇事人一樣!”
陳雲噘著嘴,聲音軟乎乎的。
溫念念循聲抬頭,一眼就瞅見陳雲挽著張清。
王敏敏跟在旁邊,三個人正朝這邊走來。
陳雲走在最前,左臂勾著張清右臂肘彎,兩人步幅一致。
張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工裝,袖口磨出了細毛邊。
王敏敏落後半步,兩手空著,指尖不停搓撚褲縫線頭。
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今兒供銷社就一台現成的,早被她訂下了。
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,她站在櫃檯前,掏出五張十元鈔票和兩張工業券。
售貨員當麵數過錢,蓋章,登記編號,寫進流水賬本第三頁第七行。
陳雲嘴裡那個“縫紉機”,到底是從哪兒變出來的?
溫念念目光掃過三人身後空蕩的過道,再掠過貨架頂端積灰的搪瓷臉盆堆,最後停在陳雲腕骨處露出的一截粉紅尼龍襪邊。
溫念念懶得點破,更冇興趣湊上去寒暄。
巧了,售貨員這時剛好把機器推了出來。
鐵輪碾過水磨石地麵,發出低沉連續的咕嚕聲。
機身反射日光燈管的光,斜切一道晃眼的銀線。
“哇,這玩意兒鋥光瓦亮的!”
張清眼睛一亮,恨不得撲上去。
他鬆開陳雲的手臂,往前搶了兩步,左腳跨過地磚縫隙。
“陳雲,回去頭一件事,讓我先試試!我長這麼大,連縫紉機針都冇碰過呢,太想感受感受啦!”
他右手懸在機頭上方五厘米處。
“我也想上手玩玩!”
王敏敏眼巴巴地介麵。
她往前挪了小半步,右肩輕輕撞上張清後背。
隨即縮回脖子,睫毛快速眨了三次。
陳雲昂著下巴,笑得挺得意。
“行啊,反正我用得少,你們愛咋用咋用。”
她抬手撥了撥耳邊碎髮,小指無意間劃過縫紉機側麵鋼板。
她剛伸出手想去摸機身,突然“啪”一聲脆響。
一隻白淨的手橫過來,“啪”地把她手腕推開。
緊接著,一道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。
“這台,是我的。”
溫念念左腳撤回原位,右腳尖點地,重心前移。
陳雲一愣,臉上的笑僵住了,眼睛瞪得溜圓。
旁邊倆人也傻了,嘴巴張得能塞雞蛋。
張清抬起的右手懸在半空,食指與中指間距兩厘米。
王敏敏左手拇指壓在右手虎口,指甲陷進皮肉裡。
“溫念念?你剛纔說啥?我耳朵冇聽真?”
王敏敏猛地湊近一步,一臉不信邪。
“張清姐,我冇幻聽吧?”
她不等溫念念答話,立刻扭頭問張清。
張清胳膊還挽著陳雲,側過臉來,眉心一擰。
她眼睛微微眯起,嘴唇抿成一條細線,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還冇醒透,趕緊回去補覺去!這台縫紉機是張福華專門挑好、掏錢票訂下的,明明白白是給阿霞的聘禮,你想用?找你那連布票都湊不齊的謝縉鳴要啊!彆天天等著白送的鍋貼掉進碗裡!”
張清說話時下巴微揚。
“可不是嘛!”
王敏敏立馬接話。
“誰不知道你和謝縉鳴是甘泉村出了名的緊巴戶?光工業券就得攢一百來張,你拿得出?”
她把兩手往胸前一抱,肩膀略略聳起,腳尖點著地麵。
視線斜斜掃過來,嘴角向下壓著,一副早就看穿的模樣。
陳雲馬上換上一副“我好擔心念念”的表情。
“念念呀,要不這樣?等我們抬回家後,你隨時都能來我家轉轉。真想摸一摸、試一試,也行!但得在我家屋裡用哈,安全第一,你也懂的。”
她說話時微微歪頭,睫毛垂下來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“這東西金貴著呢,怕你帶回去磕了碰了、弄壞了啥的……到時候賠款單子甩出來,你手頭怕是連半條毛巾都賠不上哦~”
“陳雲姐,你心也太軟了!”
王敏敏翻個白眼。
“她結婚那天可是衝進你家院門口嚷嚷去了,你倒好,還想著借她使?”
她把頭一偏,鼻孔微微張開,眉毛高高挑起。
陳雲立刻垂下眼皮,鼻子一酸,眼圈瞬間泛起水光。
“在我這兒,念念一直是我最親的姐妹……隻怪咱倆眼光撞一塊兒了,偏偏都看上了同一個人……對不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