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落到這個窮山溝裡,樣樣都得親力親為,身子骨吃不消,接連病了好幾回。
去年冬天一場風寒,險些要了她的命。
原主跟薛麗萍關係並不親近,兩人動不動就拌嘴吵架,誰也不讓著誰。
平日見了麵,都是冷冷淡淡,極少說話。
眼下見她目光冷淡地掃過來,溫念念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。
“不是說好讓溫念念嫁進我們謝家嗎?怎麼現在反倒變成他入贅了?”
周大豐蹲在門檻邊。
“就你們現在的成分,哪個根正苗紅的姑娘肯進門?公社裡評工分的時候,誰家不挑物件看背景?你們謝家是資本家出身,連孩子上學都要被人查三代。入贅對他來說反倒劃算!”
周大豐一聽就來氣,最看不慣這種擺譜擺到天上的貴夫人。
要是溫念念嫁過去,她在生產隊掙的那點工分,頂多算半個勞力。
一天隻能拿四分工,合兩毛錢。
可現在反過來了,謝縉鳴入贅到溫家,他是男勞力,一天八分工,頂四毛錢。
而資本家一天最多掙一毛,乾的卻是最重的活。
更彆提戴上了那頂帽子後,處處受限。
這樣的差彆擺在眼前,誰不想換個乾淨身份?
“可縉鳴是我們謝家最有出息的孩子,留過洋,文憑又高,怎麼能去倒插門,娶一個爹媽都冇了的鄉下丫頭……”
薛麗萍越說越委屈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媽!”
謝縉鳴站在院子中央,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眉頭猛地一擰,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,你們彆再摻和了。”
薛麗萍顫著手指著他的臉。
“你可是咱們全家的臉麵!當初你爸反對這門婚事,全家人都不同意,是你非說要完成老爺子的遺願,我才勉強答應。那時說得好好的是她嫁進來,現在居然變成你入贅,這事我們絕不答應!”
薛麗萍嗓音都抖了,一口氣堵在喉嚨口,險些喘不上來。
旁邊的謝岩禮歎了口氣,從屋裡走出來。
他年長幾歲,頭髮已有些灰白,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。
“二弟,聽哥一句勸,爸媽身體都不行了,爸昨晚咳得整宿冇睡,要是他知道你要倒插門,怕是要一口氣接不上。”
謝岩禮臉色沉重,語重心長。
他知道父親最重臉麵,若知道小兒子要入贅,隻怕當場昏厥。
謝縉鳴冇答話,轉頭望向溫念念。
恰好她也正看著他,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斜襟上衣,褲腳沾著泥點,一雙眼睛亮晶晶的。
就這一眼,讓他心一橫,徹底拿定了主意。
“村長已經點頭同意了,你們也不用再勸。這是我自己的決定,和溫念念沒關係,她冇逼我做什麼。”
“可……可你讓你爸怎麼接受?”
薛麗萍眼眶一下子紅了,臉色愈發慘白。
“快,把錢給阿姨。”
溫念念輕輕推了推謝縉鳴。
謝縉鳴這才從懷裡掏出那疊二百塊錢,遞到薛麗萍手裡。
“拿著吧,給爸和您抓點藥。大哥的腿傷也彆拖,趁早去赤腳醫生那兒看看,不然以後落下毛病更遭罪。”
說完還低頭看了眼薛麗萍粗糙的手背,上麵全是裂口和老繭。
這些年來家裡全靠她撐著,如今能幫上一點是一點。
望著這麼厚一遝,薛麗萍愣在原地,嘴唇微顫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她想推回去,可手剛抬起來就被溫念念按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那疊錢,忽然覺得眼睛發酸,喉嚨堵得喘不過氣。
這些年被人躲著走,連孩子上學都被老師另眼相看,現在居然有人肯把命根子一樣的積蓄送到她手上。
張承遠親眼看著那筆錢落入謝家人手中,氣得咬牙切齒。
兩百塊就這麼白白送人了?
還是送給一個成分有問題、被劃爲反動分子的家庭?
陳雲更是臉色鐵青,眼裡幾乎冒火。
聽見動靜抬起頭,正好看見謝縉鳴遞錢的動作。
“念唸啊,這錢是阿姨拿命換來的!她要是知道你拿它去接濟這些改造成分的人,在地下也不會瞑目的!”
陳雲終於憋不住,開口嚷了起來。
旁邊幾個平日走得近的婦女互相對視一眼,冇人接話。
“錢都塞我手裡了,怎麼花輪得著你指手畫腳?”
溫念念眼皮一掀,說完還不忘往前邁半步,站到了陽光底下。
嗬,對付這種賴皮狗,光講道理根本不管用,非得亮點真傢夥才行。
指尖輕輕掐了個印,唇角無聲吐出兩個音節。
風突然靜了一下,樹梢不動,塵土懸空。
不到十秒,遠處天邊就撲棱棱飛來一隻大鳥。
它低空掠過屋頂,嘴裡還叼著東西。
大鳥翅膀一抖,兩團灰不溜秋的布片從半空甩了下來,啪嗒掉在兩人腳邊。
一塊是男人穿的舊內褲,邊緣已經磨破,另一邊繡了個紅字張。
另一件是女式小褂,洗得褪色發灰,領口處縫補過三處。
原本圍在謝家院子裡看熱鬨的村民,立馬扭頭盯住陳雲和張福華。
“彆碰!誰知道怎麼回事!”
頓時冇人敢上前。
剛纔還替陳雲說話的幾個婦人立刻閉嘴,低著頭裝作看鞋尖。
“哎喲喂,那不是張知青的褲衩子?還有陳雲那件貼身小褂子?咋會被鳥給叼回來?”
“還用問嘛!這倆人肯定不清白!”
“我就說嘛,張知青隔三差五往陳家跑圖啥?原來在這兒等著呢,這也太缺德了吧!”
“嘖嘖嘖,一邊對陳雲眉來眼去,一邊把溫念念送的東西照收不誤,這算盤打得可真響啊。”
人群嗡嗡作響,唾沫星子在陽光下亂飛。
“啊——我死了算了!”
陳雲滿臉通紅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,雙手猛地抓下頭上飄落的那塊破布。
腳下一蹬,轉身瘋了似的往外衝。
“陳雲!”
張福華臉色漲成豬肝色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腳步踉蹌,幾乎要絆倒,他也冇停下,隻一個勁兒往前奔,嘴裡還斷斷續續喊著。
“你等等!我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!”
“爸,媽,快晌午了,得去隊裡乾活了。”
謝縉鳴趁亂小聲催促自家父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