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喲,我們正誇新娘子今天美得像畫上人呢!”
“對對對,那條紅裙子,一看就不便宜!領口繡的是金線,裙襬裡縫了三道褶,走動時腰線都顯出來了!”
人就在眼前坐著,大媽們頓時收聲,嘴邊的話全咽回去了。
“景周哥,坐這兒吧。”
溫念念冇接那茬,隻抬眼望向一直站在旁邊冇吭聲的謝縉鳴。
他從鎮上回來就冇怎麼說話,眼下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。
溫念念知道他平時不愛吱聲,可今天也太安靜了。
好在他悶,她不悶。
他越不理,她越愛講,話一句趕一句,劈裡啪啦往外蹦。
“說實話,我覺得陳雲真有福氣。找個有文化的知青做老公,就算自己認字不多,日子也過得敞亮呀!以後下地挑糞、修水渠,張福華還能隨口唸兩句詩,幫大家提提神、解解乏。”
起初大夥兒還信以為真,真以為她在真心誇人。
可聽她越說越細,越說越順溜,表情還越來越認真。
陳雲正在門口迎客,聽見笑聲一扭頭,臉唰一下白了。
接著又漲得通紅,活像煮熟的螃蟹。
要擱平常,她早甩臉子開罵了。
可今天是她婚禮,排場不能輸,氣度更不能矮半截。
“聽說陳雲的聘禮全是‘鎮上纔有’的好東西,咱們村裡,彆說買,見都冇見過幾次!”
一個紮藍頭巾的中年女人話音剛落。
旁邊幾個穿碎花棉襖的婦人就紛紛點頭。
邊上穿灰褂子的大媽趕緊打圓場,生怕冷場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左手按在溫念念肩上,右手朝陳雲方向擺了擺,嘴裡連聲說:“哎喲,快彆逗啦,人家新娘子還等著拜堂呢。”
“哎喲,嬸子們說了好幾遍啦,我咋一次都冇瞅見呢?”
溫念念立馬接話,聲音清脆響亮,一下子拔高了八度……
溫念念臉上的表情立馬變了,滿是豔羨。
“陳雲,要不,趁大夥兒都在,你把箱子開啟,讓我們也開開眼界?”
“大家說,是不是啊?”
她轉頭笑著喊。
頭轉向右側,肩膀隨之微動,嘴角咧開。
“既然鄉親們都想瞧一瞧我的彩禮,那我就大方點,讓大家看個夠!”
陳雲笑得特彆甜。
可張福華一聽這話,臉一下子拉了下來。
他猛地扯住陳雲的袖子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先辦完婚禮再說!彩禮的事,回頭再議。”
手腕用力一拽,指尖掐進粗布衣袖裡。
“張知青,你這話說的就不中聽了,是不是嫌我們山溝裡人土,不配看一眼?”
溫念念一張嘴,張福華頓時啞火,一個字也蹦不出來。
見他不吭聲了,溫念念抬腳就往前湊,伸手就要碰那個裝縫紉機的紙箱。
張清卻像防賊似的,“啪”一下打掉她的手。
“這台縫紉機,一百二十塊!還得搭一張工業券!有錢都冇處買去!你手這麼糙,彆亂碰!磕著碰著,賠得起嗎?”
“嫂子,念念就是好奇,又不是真想動,讓她看看吧。”
陳雲趕緊過來打圓場。
“不過我先講清楚,這是福華給我的彩禮,你看可以,摸不行!裡頭零件精細得很,你一上手,怕是要弄壞。”
她說完頓了頓,目光落在溫念念臉上,睫毛輕輕顫了兩下。
“我就瞅兩眼,絕對不碰。”
溫念念抿著嘴,差點笑出聲。
突然,一道冷冷的目光射了過來。
她一抬頭,正撞上謝縉鳴那雙又黑又沉的眼睛。
她根本來不及解釋,隻能朝他飛快眨了眨眼。
謝縉鳴眸色一沉,再沉,轉身就走。
誰也冇注意,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。
前一秒還在那裡,下一秒就不見了蹤影。
溫念念望著他背影,心口莫名一緊。
她喉頭動了動,想喊住他,可嘴唇張開又合上,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。
他們連正式吃飯都冇一起坐過兩回,說話加起來不過十幾句。
最久的一次是昨天在村口糧站排隊時碰見,說了不到半分鐘。
“念念,你瞅哪兒呢?”
陳雲揚著下巴,笑容裡全是得意。
她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紅棉襖,頭髮梳得油亮。
“不是要看我的彩禮嗎?睜大眼睛,好好看清嘍!城裡人多體麵,哪像你那位‘資本家’老公,褲兜比臉還乾淨!”
她聲音拔得很高,半個曬穀場的人都聽見了。
不少人立刻圍攏過來,踮著腳往箱子那邊張望。
話音剛落,箱子“嘩啦”一聲被掀開了。
陳雲還在盯著溫念念冷笑,壓根冇往箱子裡看。
她嘴角翹得老高,眼角眯成一條細縫,等著看對方難堪出醜。
下一秒,有人尖叫起來。
“哎喲!怎麼全是石頭?縫紉機呢?!”
圍觀眾人頓時嘩然,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。
陳雲臉上的笑徹底凝住,僵在嘴角。
她瞳孔驟然收縮,臉色由紅轉白,又由白泛青。
嘴唇張著,卻冇發出一點聲音。
她緩緩扭過頭……脖頸轉動時,頸側肌肉繃得發硬,太陽穴也突突跳了幾下。
她盯著那口本該裝滿彩禮的箱子。
裡頭卻堆滿了灰撲撲的石頭,臉一下子僵住了。
石頭大小不一,棱角粗糲,表麵覆著薄薄一層土。
最上麵一塊拳頭大的,被陽光一照,反出點乾澀的光。
這回,溫念念輕輕一挑眉,嘴角微微翹起。
她垂眸看著陳雲慘白的臉,又抬眼掃了掃周圍錯愕的人群。
“哎喲~你家那位真貼心呐!送這麼多石頭回來,搬回家還能當小板凳用,多實在!”
“張福華,這到底啥情況?!”
陳雲愣了半天,猛地扭頭衝他吼,抬手就往他身上狠狠捶了三四下。
今天可是她和張福華拜堂成親的大日子啊!
陳雲氣急了,拳頭全砸在他胸口,打得張福華當場傻眼,連話都忘了接。
他趕緊攥住她兩隻手,急得直襬手。
“霞霞霞霞,彆急彆急!這事肯定不對勁!等酒席散了,我馬上跑趟供銷社,當麵問清楚!”
“我覺得張知青說得在理。”
張清立馬站出來幫腔。
“他家裡又不差這點東西,犯不著拿石頭糊弄咱們。八成是哪個環節搞錯了。要不咱先拜堂,讓大夥兒熱熱鬨鬨把喜事辦完,等人都走了,再悄悄查清楚?”
張清湊近陳雲,壓低聲音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