熾牙晃著小腦袋,毛茸茸的額頭蹭了蹭溫念唸的手腕。
溫念念冇耽擱,背上竹簍,竹篾邊緣壓著肩頭。
她彎腰采葉時,手指靈活翻飛,一筐接一筐地裝滿。
……
轉眼,就到了陳雲和張福華辦喜事的日子。
溫念念天剛矇矇亮就起了床,推開木窗。
外麵霧氣未散,院裡青磚沁著水汽。
她燒熱水,洗頭、擦身、編兩條黑亮的大辮子。
辮梢用紅頭繩仔細紮緊,在耳後垂得整整齊齊。
剛收拾妥當,門口影子一晃。
謝縉鳴風塵仆仆跨進來,衣襬沾著幾片乾草屑。
最近飯店訂的貨越來越多,謝縉鳴天天忙得腳不沾地。
早上天剛亮就出門,騎車趕十幾裡路去縣城拉貨。
路上顛簸得厲害,晚上天黑透了纔回來。
倆人碰麵的機會,少得可憐。
好在溫念念和謝縉鳴本來就是假扮的物件。
真要是實打實談戀愛,這會兒早鬧彆扭了。
“先擦把臉吧。”
溫念念看他眼皮都快耷拉下來了,順手遞過去一條乾淨毛巾。
謝縉鳴下意識接住,可眼神還懵著,嘴唇微張。
他喉結動了動,冇說話,隻接過毛巾狠狠搓了把臉。
“今天張知青娶陳雲,大喜的日子啊!當初咱們辦喜事,她不是還來送了禮嗎?這回咱也得去捧個場,熱熱鬨鬨的。”
溫念念記性好得很。
“你真要去?”
謝縉鳴遲疑了一下。
張福華今天成親,但新娘換人了。
他抬眼看著她,眉頭微微蹙起,語氣裡帶著點試探。
換作他自己,大概率躲都來不及。
“必須去啊!”
溫念念一邊說,一邊推了他一把。
“都是一個村長大的,喜事哪能不到?快去洗漱,新衣服給你備好了,待會兒穿去陳雲家。”
她語氣乾脆,冇有半分遲疑,手指用力抵在他後背。
她已經轉身進了屋,從衣櫃裡取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套藍布褂子和黑布褲,又拎出一雙擦得發亮的布鞋,放在洗臉架旁邊。
“行。”
謝縉鳴冇多問,轉身就去拿臉盆打水。
他低頭掬水潑在臉上,用力搓了幾把,又用毛巾擦乾。
等他收拾妥當,匆匆趕去送貨。
他扛起兩袋麥種,步子邁得又快又穩。
到了供銷社。
他卸下貨,覈對單據,簽完字,冇多留一分鐘,轉身就往回走。
溫念念就在村口大樹底下等他。
看見他遠遠走來,她收起扇子,往前迎了兩步。
等他卸完貨回來,兩人並肩往陳雲家走。
他走得略快,她便也加快腳步,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胳膊。
路上遇到幾個挎籃子的大娘,她笑著點頭打招呼。
還冇進門,老遠就聽見張清那拔高的嗓門。
“張知青對陳雲那叫一個實誠!自行車、縫紉機、電視機,三樣全齊!”
他話音剛落,旁邊立刻有人附和。
“可不嘛!前天我親眼見他騎著那輛飛鴿牌新車,從鎮上一路蹬回來,車把上還掛著兩掛炮仗!”
“彩禮更實在,整整五百塊!”
有人嘖嘖稱奇:“五百塊?夠買兩頭牛嘍!”
另一個人壓低聲音接話。
“聽說是張知青他爹托人從縣裡銀行取的現錢,一遝一遝,全是十塊一張的票子。”
“嘖嘖,十裡八鄉找不出第二個了!我活這麼大歲數,頭一回見誰家娶親,三件套加五百塊彩禮一塊到位!”
話音未落,院裡爆發出一陣鬨笑,笑聲尖銳,直衝屋頂。
“陳雲真是嫁對人啦!再瞧瞧那個溫念念,倒貼錢招了個上門女婿……”
說完,那人還故意朝院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院裡的話,句句鑽進謝縉鳴耳朵裡。
鞋幫沾了點泥,是他剛纔送貨時蹭上的。
他臉上冇起波瀾,可兩隻手卻慢慢攥緊,指節泛白。
溫念念一眼就看見了。
她用力包住他的拳頭。
直到感覺他手指一點點鬆開,呼吸也平穩了些,她才輕輕撥出一口氣。
她鬆開手,指尖順勢滑過他手背,又自然地搭上他小臂。
“念念~”
一道軟綿綿的聲音飄過來。
陳雲穿著紅裙子,頭上彆著大紅花,滿麵春風地迎上來。
裝模作樣地瞪圓眼睛。
“哎呀,真冇想到你會來!”
她伸手去挽溫念唸的手腕,袖口滑下一截雪白的手臂。
手還冇碰到,溫念念已側身避開。
陳雲也不尷尬,笑嘻嘻地說:“今早我還嘀咕呢,怕你心裡不得勁,不肯來喝我這杯喜酒。”
她邊說邊往前湊,紅裙子下襬掃過溫念念小腿,又很快退開,站定後雙手交疊在腹前,指尖絞著衣襟一角。
“最對不起的人,就是你啊。”
陳雲眼圈發紅,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。
“咱倆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,可老天偏要開玩笑,咋就都看上了張福華呢?”
她吸了吸鼻子,抬起手背擦了下眼角。
“你肯來喝喜酒,是不是……心裡頭已經放下啦?也原諒福華啦?”
她望著溫念念,嘴唇微張。
“咱都是甘泉村的鄉裡鄉親,又冇撕破臉、冇結死仇。這麼大件喜事,你招呼一聲,我能不來捧場嗎?”
溫念念笑眯眯開口,聲音亮亮的。
“咦?不是都說溫念念暗戀張福華嗎?陳雲這證都領了,她咋還笑得出來?一點不蔫兒?”
“你咋知道人家心裡不難受?”
隔壁桌穿藍布衫的大媽白了眼,壓低嗓子跟旁邊啃瓜子的嬸子嘀咕。
“她怕是氣炸了肺!嫁個鎮上的小老闆,不就是想拿這事逼張知青回頭?結果呢?人家轉頭就把陳雲娶進門啦!連婚宴的紅紙都是今早剛貼的,鞭炮響完才十分鐘,張福華就牽著陳雲的手進了堂屋!”
“換我啊,寧可躲家裡摳腳,也不來坐這席,多尷尬喲!你看那張主桌,溫念念坐左邊第三位,陳雲坐右邊第一把交椅,中間隔著六個人、兩盤糖糕、一碗涼拌豬耳,連筷子碰杯都不敢碰一下!”
“嬸子們,聊啥呢?這麼熱鬨?”
大媽們正說得帶勁,後脖頸子突然一涼。
一扭頭,溫念念正端著一杯果酒,笑盈盈坐在她們斜對麵,嘴角彎著,眼睛亮晶晶的。
剛纔她還在陳雲那邊說悄悄話,怎麼一眨眼就挪過來了?
連椅子都冇響一聲,嚇人一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