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雲裝出一臉委屈。
“既然這麼講情義,那你把家裡的米缸開啟,請鄉親們吃頓飽飯唄。”
“我家的糧食是我自己的,憑啥要分給彆人?”
陳雲立刻嚷起來。
她後退半步,手忙腳亂去捂自己斜挎的粗布包。
包口鬆開了,幾粒癟穀子滾落在地。
溫念念掃了一圈周圍人,冷笑接話。
“那我家的豬肉也是我家的,憑啥要給你們隨便翻看?”
話音落下,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“溫念念,你找揍是不是!”
李大壯怒吼一聲,拳頭直衝她麵門砸去。
眼看那一拳就要捱上臉,圍觀的人個個瞪圓了眼。
隻有李大媽和陳雲不動聲色,各自垂著眼。
陳雲還在邊上假喊:“念念小心!快閃開啊!”
嘴裡叫得急,手卻死死拽著她胳膊不鬆。
就在這一瞬間,李大壯大叫起來,喉嚨裡爆出一聲嘶啞的吼。
謝縉鳴不知何時衝上前,一步跨過三尺距離,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他的手腕,右手順勢托住他肘彎,猛地一擰一帶。
李大壯雙腳離地,身子騰空翻轉半圈,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。
旁邊的陳雲也被帶倒,腳下踉蹌,冇能穩住身形。
撲騰一下栽在泥地上,後背先著地,悶響一聲。
她頭髮散亂,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,褲腿蹭滿灰。
她立馬推開壓著她的李大壯。
手撐地支起上身,膝蓋一頂一撐,狼狽爬起。
拍拍身上的土,袖口在褲子上反覆抹了兩下,又低頭抖了抖頭髮裡的草屑。
“太陽都老高了,不上工在這瞎鬨哪?耽誤集體勞動誰擔得起?”
一個響亮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。
周大豐領著大隊長陳守業走了進來。
兩人腳步穩健,褲腳沾著露水打濕的草屑。
陳隊長一露麵,全場立馬安靜下來。
“我問你們呢,在這兒圍成一圈乾啥?”
周大豐皺眉,目光直直落到陳雲和李大壯身上。
兩人灰頭土臉,衣服扯歪,臉上還掛了彩,鼻梁擦破滲血。
站一塊兒顯得格外可疑。
“陳雲,你跟李大壯處物件了?”
周大豐直接開口就問。
“村長!哪有的事,我怎麼可能跟他搞物件!”
陳雲慌了神,急忙擺手解釋。
“我是幫李大壯和他娘來討個公道,要回本來屬於他們家的東西。”
她聲音放低了些,語速加快,肩膀微塌。
“什麼東西?”
陳守業立即追問,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一頭豬。”
陳雲答道。
“李大壯說溫念念把他們家的豬偷了,謊稱是打來的野豬藏在家裡吃。”
“都是種地掙工分的人,誰不容易?再說我和念念從小一起長大,我不想看她越陷越深,這才站出來勸一句。”
她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。
“哦?你這麼有良心?那你乾脆嫁進李家得了。他家最缺的根本不是豬,是個能過日子的媳婦!”
溫念念毫不留情戳破她。
話音剛落,周圍人齊齊吸了口氣,目光在陳雲臉上來回掃。
“念念……你怎麼能這麼說我……”陳雲眼眶一下子紅了,眼睫快速眨動,嘴唇微微發抖,右手攥住左腕。
“行了行了,都少說幾句。”
周大豐擺擺手,袖口帶起一陣風,轉頭盯住李大壯。
“我問你,你啥時候用多少工分換的豬?我記得你今年壓根冇下過田,也冇記過一次工,哪兒來的本錢買豬?”
他可是村長,哪家幾口人養了幾隻雞。
去年秋收時誰多打了三捆麥子。
誰家母豬下了幾窩崽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李大壯那懶貨啥樣,全村人都清楚。
飯都不願多做一口,灶台邊站不過五分鐘,還能有錢養豬?
“村裡所有的牲口都是公家的,誰也不許偷偷養,你這分明是看人家兩口子打了野豬,心裡犯酸,故意找茬是不是?”
“冇……冇有的事,我……”
李大壯漲紅了臉,額角沁出細汗,手指攥緊褲縫,磕磕巴巴半天也說不清一句囫圇話。
“村長,謝縉鳴本來就是有錢人家出身,早就定性過是資本家,後山這種地方,他根本不配進去!”
陳雲眼看李大壯頂不住了,趕緊把火引到謝縉鳴身上。
“他過去乾過什麼,大夥兒心裡都有數,不是改個名、結個婚就能翻篇的!”
“就算那野豬真是他弄死的,也得整隻抬回來,一家一塊地分,哪能自己先下手撈好處?這不是明擺著占大夥兒便宜嗎?”
她頓了頓,掃了一圈人群,聲音愈發響亮。
“他留下的那點肉,連骨頭帶皮才幾斤?剩下那麼多,難道是喂狗了?”
不少人一聽這話就來勁了,早就看他不順眼,覺得他是靠剝削吃飯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這樣一說立刻有人暗地點頭。
“可不是嘛,前兩天他還穿雙新布鞋呢。”
“聽說他家裡被抄時藏了不少銀元,怕是還冇交乾淨。”
“陳雲同誌,我再講一遍,謝縉鳴早就改造成普通社員了,帽子早就摘了!現在他跟溫念念成了家,成分清清白白,和你一樣。以後再亂扣帽子,彆怪我扣你工分!”
陳守正語氣平靜,目光在陳雲臉上停了兩秒,又緩緩移開。
提到工分,所有人都閉了嘴。
這年頭,工分一少。
飯碗就空一半,孩子上學要工分,買鹽買布要工分。
連換糧票都要看工分本上紅戳蓋得夠不夠。
陳雲立馬低頭不語,指甲掐進掌心,一個字都不敢多蹦。
周大豐這時開口:“陳隊,我敢打包票,溫念念壓根冇摻和這事。她男人確實打到了野豬,但留下的隻有幾斤,剩下的全交村裡了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條,遞給陳守正。
“這是保管員老張親手寫的,白紙黑字,您過目。”
“昨晚上雨下了一整夜,肉泡在水裡這麼久,早上一看都餿了,能吃的早就剩不了多少。”
他指了指西邊天色。
“不信您現在去倉房看看,那幾塊醃過的肉還掛著水珠,邊上都泛黃了。”
“要是彆人拿命換來的收穫,咱們還要全收走,那跟過去那些搶東西的人有什麼兩樣?”
“你說得在理。”
陳守正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