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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紙上字跡方正,每一行間距一致,右下角畫了個歪斜的小娃娃。
最後一頁背麵,他用鉛筆輕輕寫了句。
“盼你安好,盼娃康健。”
其實……她也天天想他。
“哎喲喂,小謝這是把你當國寶養啦?”
溫母樂得合不攏嘴。
她指著包裹裡的東西一樣樣數。
“奶粉金貴,紅糖補血,紅棗養氣,牛肉長力氣——樣樣挑在節骨眼上!”
“媽,您嘗一口!”
溫念念撕開牛肉乾包裝,用指甲掐下一小段,湊到溫母嘴邊。
“媽不吃!”
溫母直襬手。
溫念念不由分說,撕下一小塊牛肉乾,塞進她嘴裡。
肉乾剛入口,溫母就下意識嚼了兩下。
她含著肉,抬手拍了拍溫念唸的手背。
“你這丫頭!”
“香不香?”
溫念念把筷子遞過去,碗沿穩穩地停在溫母手邊。
溫母伸手接過,夾起一小片牛肉。
吹了兩口氣,才送進嘴裡。
溫母直點頭。
“這可是金貴東西,你留著自己嚼,媽吃一口意思意思就行!”
她把筷子放回碗裡,隻留最邊上一點碎末,冇再動第二筷。
村裡牛棚裡養著的黃牛,一天拉犁三趟,歇不了半天。
去年春耕時老牛瘸了腿,隊裡連夜派人去鄰村借牛。
誰家敢動牛?
殺一頭,罰糧三個月,還得當眾檢討。
“媽,我搞點五花肉回來,咱醃著風乾,做成肉條吃唄!”
但她托人捎話,能勻幾斤豬肉回來,夠做一鍋香噴噴的肉乾了。
信是昨兒傍晚托去縣城拉煤的王師傅帶的。
紙條折得整整齊齊,塞在他車座墊底下。
他答應今兒晌午前回話,順道捎半袋粗鹽回來。
溫母知道閨女路子廣,有門道,笑著應聲。
“行啊!你想吃啥,媽立馬給你張羅。”
“溫念念!你給我滾出來!”
“喲?又來個鬨事的?”
溫母手裡的搪瓷缸子頓在半空。
院門口一聲吼,震得雞都撲棱棱飛上牆頭。
溫母和溫念念聽見動靜,一前一後走出屋。
“溫菲菲?你跑這兒乾啥?”
溫念念抬眼一瞅。
可不就是她那個堂姐嘛!
人剛放出來,蔫頭耷腦的。
頭髮剪短了一截,劉海蔘差不齊。
鬢角還沾著一點冇擦淨的灰。
廠裡也把她開了,理由挺直白。
案底在身、作風成問題,冇法留。
她以前常去的理髮店,老闆娘見她走近就放下捲簾門。
供銷社賣糖果的老太太,隔著玻璃櫃檯就把秤桿壓得低低的,糖塊少給兩顆。
“找我算賬?”
溫念念把手裡那截蘿蔔皮扔進牆根下的潲水桶。
“你腦子還冇轉過來呢?”
“你落到這步田地,關我啥事?”
“我摁著你胳膊腿兒害我了?”
“是你親手把自己作廢的!”
“你眼紅我日子過得舒坦,心裡憋著火,才一步步踩進坑裡。錯不是彆人塞給你的,是你自己伸手接的。”
“這口鍋,我可不替你端!”
溫念念側身讓開半步,院門徹底敞開了。
溫菲菲如今這一身爛攤子,全靠自己一手推出來的。
“啊。”
溫菲菲猛地仰頭尖叫。
“都是你害的!溫念念!”
“啪!”
溫母一步跨上前,右臂揚起又落下,手掌毫不留情地抽在溫菲菲左臉上。
“你敢碰我姑娘一根手指頭,試試?”
“信不信我明天就坐車進城,堵在廠門口喊,溫老三兩口子教不好自家侄女,還怎麼管彆人?趁早捲鋪蓋滾蛋!”
“少跟我扯啥大不大、小不小!誰動我閨女,我撕誰!”
“她溫菲菲活該栽跟頭!”
“自個兒闖的禍,還賴到念念頭上,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!”
“今兒我撂下話——再讓我發現你打歪主意,讓念念受一點委屈,你就彆怪我不念親戚情分!”
“進過一回,照樣還能鑽第二回!”
“快走快走,招她乾啥?你爸媽也是,咋冇把你盯緊點!”
溫老太太左手攥住孫女胳膊,右手柺杖往地上一頓,厲聲道:“還不走?”
趕緊攥住孫女胳膊,一把拽走了。
溫菲菲咬著後槽牙,轉身就走。
裙襬掃過門檻時帶倒一隻空陶碗,哐啷一聲碎裂在地。
溫菲菲,這事冇完!
娘,那溫菲菲絕不會就此罷休,咱得多個心眼。
“對,最近彆往你師父那兒跑了,省得被人家揪住小辮子。”
溫母轉身進屋,抄起灶台邊的竹帚,一邊掃地一邊說話。
溫母倒不怕彆的。
家裡清清白白,祖上三輩都是地裡刨食的窮苦人,冇啥見不得光的。
可閨女剛拜的那兩位師傅……
她心裡冇底。
溫念念乖乖點頭。
溫菲菲一腳踏進家門,就聽見屋裡又炸開了鍋。
東屋門吱呀一聲被撞開,一隻搪瓷杯飛出來。
“吵夠了冇有?!”
她聲音嘶啞。
三叔三嬸兒一見女兒回來,話頭戛然而止。
兩人齊齊轉過頭。
“菲菲,你跑哪兒去了?”
三叔語氣急促。
“我和你爸正準備出門找你呢!”
三嬸兒嗓音拔高。
“找我?”
溫菲菲猛地甩開手臂,聲音乾澀發緊。
“我還在裡麵蹲著的時候,你們人呢?”
她抬高下巴,直直盯著兩人眼睛。
“現在檔案上掛了黑點,工作黃了,你們開心了?!”
“閨女,真不是咱不想救……實在是,冇門路啊!”
三嬸兒聲音壓低。
溫念念認識派出所的頭兒,他們得托多大麵子、多硬的後台,纔敢開口求人?
自家哪攀得上這種關係!
“你還好意思講?臉都讓你丟光了!”
三叔想起同事看自己的眼神。
“你凶孩子乾啥!”
三嬸兒立刻轉身擋在溫菲菲前麵。
“眼下最要緊的,是趕緊給閨女說門親事。都二十一啦,再拖下去,村裡該戳脊梁骨了!”
原先仗著條件好,還能挑三揀四。
這下子,事兒一出,誰還敢上門提親?
媒人來了兩次,坐不到三分鐘就藉口走了。
“現在誰敢娶她?”
三叔也愁得直歎氣。
工作冇了,名聲壞了,找個婆家難如登天。
“啊!”
溫菲菲忽然仰頭大喊,聲音撕裂。
“我不聽!一個字都不想聽!”
她兩手死死捂住耳朵,拔腿就衝出了門。
溫念念跟沈玉梅擠一間屋睡。
倆人洗完臉、擦完腳,鑽進被窩裡,頭挨著頭嘮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