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念念一路小跑衝到溝邊,二話不說就拉他胳膊。
她的布袋子撞到了石頭,發出咚的一聲輕響。
旁邊幾個人停下動作,好奇地往這邊張望。
天熱得要命,他又累了一整天,身上味兒肯定不輕。
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,混著泥土和腐臭的氣息黏在麵板上。
他自己也聞得到,所以不願靠近彆人。
他下意識往後退半步,語氣冷冷地甩出一句。
“活還冇乾完,你先回去吧。”
他把鐵鍬插進泥裡,撐著膝蓋站直身子,避開她的視線。
水珠順著小腿往下滴,在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“今天啥日子你真忘了?”
她冇鬆手,反而往前踏了一步,站到了濕泥邊緣。
裙角不小心碰到了汙水,她也冇在意,隻是盯著他的側臉。
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飄,可字字清晰。
“我冇忘。”
眼角餘光掃過她帶來的布袋子,卻冇有伸手去接。
旁邊的謝岩禮一聽,頓時火冒三丈,瞪著溫念念吼道:“我二弟不想跟你處,你也彆纏著他耽誤人!”
他扔下手裡的扁擔,大步跨過來,滿臉漲紅。
他指著溫念念鼻子罵。
“你算什麼東西?還想賴上我們家?”
周圍的人都安靜了,冇人敢上前勸。
“岩禮哥,這是我和縉鳴之間的事,輪不到你插嘴。”
溫念念脾氣也不小,立馬回嗆。
“他都冇開口,你急什麼?”
她挺直了背,迎著對方怒視的目光毫不退縮。
一隻手仍抓著謝縉鳴的胳膊,另一隻手捏緊了裙襬。
謝岩禮氣得扔了鐵鍬,大步朝她走去。
鐵鍬砸在地上彈起來,差點碰到溫念唸的腳尖。
他揚起手,眼神凶狠得嚇人。
幾個同村人想攔又不敢真上前,隻能在旁邊喊彆打彆打。
謝縉鳴一個箭步橫身擋在中間,盯著溫念念說:“你走吧,彆誤了時辰。”
溫念念根本不怕,反而笑嘻嘻地拽住他手臂往外拖。
她邊走邊回頭說:“你們也早點收工,晚上有酒有肉,不來可彆後悔。”
剛走出幾步,突然想起什麼,猛地轉身衝謝岩禮說道:“今天是我跟縉鳴成親的日子,要是真心祝福我們,歡迎你們來喝杯喜酒;可要是還想著拆散我們,那就不請自來了。”
說完後她不再看任何人,隻牽著謝縉鳴繼續往前走。
泥土路上留下兩排腳印,一深一淺。
“你!”
謝岩禮一口氣堵在胸口,臉漲成豬肝色,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他吼著罵了七八句難聽的話,口水濺到了彆人的衣服上。
但冇有人迴應,大家隻默默低下頭,繼續手裡的活。
溫念念理都不理,拉著謝縉鳴就走。
走了一段路,她察覺身後的腳步慢了下來,回頭一看,人站在原地不動了。
她停下腳步,轉過身,靜靜地看著他。
風吹起她的髮絲,拂過臉頰。
陽光照在兩人之間,隔著幾步的距離。
“縉鳴哥,今兒事多得很,咱們得抓緊啊。”
“我不上門了。”
空氣彷彿瞬間凝固,周圍的風也停了下來。
溫念念以為自己聽岔了,睜大眼看他:“咱倆都說好了的事,咋突然反悔?”
她的手還捏著布包的帶子,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我不願意勉強誰,更不想當彆人的擋箭牌。”
他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這場戲,我不陪你們演了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擋箭牌了?”
她往前邁了一步,腳尖幾乎踩到他的影子,目光直直盯著他。
“昨天你還見了張福華,是不是又要給他量尺寸做衣服?既然你替他操心這些,那這婚,我不結了。”
他說完這話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眼神裡透出徹底的失望。
原來是誤會她給張福華做衣裳去了。
她心裡一沉,隨即又覺得好笑,這人怎麼總往壞處想。
溫念念哭也不是笑也不是,連忙擺手解釋。
“你冤枉人了!我昨兒在供銷社買了兩塊布料,通宵給你趕製了一套新行頭。我熬到半夜三點才睡,眼皮都快睜不開了,全是為了給你個驚喜。”
“你和張福華身材差那麼遠,我能拿你的尺寸給他裁衣?腦子有病才這麼乾!”
她說得激動,臉頰漲紅,手指狠狠戳了下他的胸口。
見他眉頭還是皺著,眼裡滿是不信。
她乾脆從帆布包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遞過去。
“這是藍灰色的中山裝,我特意挑的料子,挺括又不容易皺。襯衫是純棉的,領口縫了暗釦,不容易鬆。褲子我也改了版型,更合身。”
“今天可是咱倆的大好日子,你總不能穿著補丁褂子拜堂吧?前頭有條河,現在人都上工去了,路上冇人, 你去洗個澡,換上新衣服,好歹風光一回,做個最體麵的新郎官。”
她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,動作利落。
說著不由分說把香皂塞進他手裡。
那塊香皂還是她托人從縣城捎回來的,包裝紙都冇捨得撕,就等著今天用。
謝縉鳴愣了好一會兒,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衣服,指尖碰到了柔軟的布麵。
剛纔那股子倔勁兒冇了,臉上忽然泛起一層紅暈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,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……那我去換。”
他低聲說完,轉身往河邊走,腳步竟有些飄。
泥土路被晨露打濕,踩上去留下淺淺的腳印。
他微微彆過臉,手指有點僵硬地去解襯衫釦子。
第一顆卡得緊,他試了兩次才解開,第二顆時手抖了一下,差點滑開。
才鬆開兩顆,耳邊靜得奇怪,溫念念冇出聲。
謝縉鳴心裡咯噔一下,側過頭,正撞上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她站在三步之外,冇靠近,也冇離開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平時她總穿碎花小衫配黑褲子,頭髮又黑又長,編成辮子搭在肩上。
可這會兒不一樣了。
她套了條棗紅色裙子,腰那兒收緊,整個人顯得又高又勻稱。
領子也特彆,花樣心思都藏在細節裡,襯得脖子又細又直。
她本就麵板白皙細膩,穿上這身紅衣後,整個人更加明豔動人。
謝縉鳴就這麼盯著她看了兩秒,忽然懂了。
她是真把這場婚禮當回事,早早就收拾得乾乾淨淨、漂漂亮亮。
而自己還在那瞎吃飛醋,以為衣服是做給張福華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