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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德斌早吃過了,但還是進了屋。
一落座,眼睛立馬亮了。
白米飯端上桌了,冒尖兒的。
碗裡臥著雞蛋,還有半塊油亮亮的肉,青菜也水靈靈的。
謝縉鳴麻利遞來碗筷。
齊德斌也不端著了,伸手接過,低頭就扒了一大口飯。
“溫同誌,真行啊!縫衣裳行,挖草藥行,這灶台前也是一把好手。比我們公社食堂大師傅炒得還地道!”
“真不是我做的。”
溫念念笑著擺擺手。
“都是我愛人忙活的。他不光飯菜燒得香,蓋房子更在行。隻是政策擋著,一身本事還冇使出來,就被安排到咱們甘泉村來了。”
“你會蓋樓?比如廠子、家屬大院那種?”
齊德斌一下挺直腰板。
“學的就是這個,軍營裡的營房、老百姓住的樓房,都乾過。”
謝縉鳴答得乾脆。
“你……現在是不是在飯店經理那兒管賬本?”
齊德斌突然湊近。
“太巧了!”
齊德斌一拍大腿。
“縣裡正急招蓋房的人才,我這兒剛搶下一個名額!這事兒前天開會才定下來,今天一早我就去報了名,趕在彆人前頭把名字填進了花名冊。”
“選上了,每月四十五塊錢工資,包分房!戶口也能從甘泉村遷出去,變成城裡人。房子就在縣建材廠旁邊那片新工房區,兩間正屋帶一間小廚房,窗戶朝南,采光好,磚牆水泥地,還通著自來水。”
“可我以前……是資本家出身,這事兒能成嗎?”
謝縉鳴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啥出身?你現在是拿鋤頭種地的農民,貨真價實、日曬雨淋的那種!”
齊德斌擺擺手。
“你去年修水渠時挖斷了老水管,帶著幾個青壯連夜接好了管子,冇讓半畝麥子淹死;前月暴雨塌了東山坡的土窯,你頂著雷聲帶人搶出三十筐紅薯種。這些事兒,公社報表上都記著呢!”
“要是想清楚了,明兒來我這兒一趟。念念同誌,我也有些話,得當麵跟你講明白。”
齊德斌轉過身,目光落在溫念念臉上。
“不是隨口一說,是正式走流程,要填表、驗身份、查檔案,還要簽勞動協議。”
“又要去供銷社擺攤賣衣服?”
溫念念隨口一問。
“可不興再乾那活兒啦!我把你的成衣托城裡開服裝廠的朋友瞧了眼,人家直拍大腿‘這手藝,太地道了!’立馬就想請你進廠,做專門畫樣子的設計師!”
齊德斌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,展開後是一份印著紅章的調函覆印件,“喏,這是廠裡人事科連夜蓋的章,抬頭寫的‘溫念念同誌’,不是‘溫同誌’,也不是‘溫某’。”
設計師可不是在流水線上擰螺絲、踩縫紉機的工人。
人家是動腦子的,趴在案頭描圖樣、搭布料、琢磨怎麼穿才精神、怎麼剪才利落。
每天上午九點到崗,在二樓設計室靠窗的位置,麵前擺著丁字尺、曲線板和一疊厚紙。
中午食堂打飯有專門視窗,飯票上印著“技術崗”三個字。
下班前還得交一份當日圖稿存檔,由車間主任親自簽字確認。
工資也實在,一個月掙的,夠普通工人乾倆月還不止。
廠裡另加糧票二十斤、布票三尺、肥皂票兩塊,逢年過節還有勞保用品發放。
算下來,頂得上五六個人全年工分總和!
更關鍵的是,這活兒堂堂正正,在廠裡正經拿工資、填表格、蓋公章,誰也挑不出刺兒來。
更不會被扣“搞歪門邪道”的帽子。
對溫念念來說,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!
“謝謝主任!我回去就跟我家那口子說,讓他明天就去報到!”
溫念念二話不說,替謝縉鳴當場拍了板。
謝縉鳴卻抿著嘴,眉頭微皺,嘴唇繃成一條直線。
他想開口說話,又停住,目光垂落在腳邊一截乾枯的草莖上,半晌冇動彈。
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,隻餘下一聲極輕的歎息,散在風裡。
等齊德斌一走,他才慢慢把心裡那點顧慮倒了出來
“咱倆一塊兒去試工……是不是等於一起欠下主任大人情?這年頭,人情比糧票還難還。再說我爹媽都在村裡住著,我這一走,家裡真冇人照應了。爹腿腳不靈便,上回下地摔了一跤,養了半個月才緩過來;娘心口時不時發悶,喝藥都得掐著時辰。我走了,誰給他們熬藥?誰陪他們去鎮上抓藥?”
“你爹媽做夢都想你回城啊!就算回的是縣城,戶口也能落下來,以後娃上學、看病都方便。再說了,鎮上那會計小本子,能比得上建築隊的鐵飯碗?”
“縣醫院就在建築隊家屬院隔壁,走路十分鐘就到。小學中學連著排,畢業直接進廠辦技校。鎮上那小賬房,月底發幾塊錢補貼,年底分半斤豆油,還得分三年輪著領。建築隊呢?每月三十六塊五毛錢,糧票四十五斤,肉票兩斤,布票一尺八寸,還有冬煤夏菜統一分配。”
那些年,建築隊招人從不設門檻。
退伍兵、知青、返鄉青年,填表體檢完就能扛鋼筋、支模板、澆混凝土。
工齡漲得快,技術學得實,轉正調級也硬氣。
謝岩禮和謝天海的工作,她早悄悄安排好了。
家裡的日子一天天亮堂起來,她費了多少心思?
怎麼能停在這兒不動窩呢?
等她把打算一五一十說完,謝縉鳴低頭琢磨了一小會兒。
“行,我去。”
“等廠裡正式發了調令、蓋了章,再告訴咱爸媽。冇落定的事,先捂嚴實點兒,免得橫生枝節。”
溫念念怕有人背後攪局,特意叮囑。
她知道村東頭李寡婦愛串門,西頭王會計好打聽,南邊趙支書前腳聽信兒,後腳就能傳到公社主任耳朵裡。
萬一節外生枝,批文卡在中間,調令拖到秋收後,事情就難辦了。
謝縉鳴一聽就懂,用力點頭“你放心,我嘴比針尖還緊,該說的說,不該漏的,半個字都不往外蹦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“連我親妹妹問起,我也隻說‘廠裡讓去幫兩天忙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