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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灰褂子的抿了抿嘴,紮紅頭繩的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,誰都冇接話。
陳雲清了清嗓子,故意拖長調子。
“那個會計,你們知道他是哪兒的不?甘泉村的!”
她往前邁了半步,腳尖踩在門檻陰影裡。
“他全家都是下放來的資本家!啥成分,不用我掰開揉碎講了吧?”
她盯著兩人,一字一頓。
紮麻花辮、臉上有幾顆小雀斑的那個姑娘,當場瞪圓了眼。
她慢慢挪到陳雲旁邊,聲音壓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你剛纔說的……真有這事?”
“當然真的!就你們把他當香餑餑,我們那兒啊,他們全家都住牛棚,連鍋都揭不開!”
陳雲一攤手,右手順勢往腰上一叉。
“都聽明白了吧?”
陳雲鼻子哼了一聲,眼珠子直溜溜盯著她們倆。
她頓了頓,又往前湊近一寸。
“明白了。現在要開門營業了,您看,方便先迴避一下嗎?”
紮麻花辮的服務員繃著臉,話裡帶刺。
“記住了啊,他這種人,沾上就脫不了身,像臭蟲叮肉,扒都扒不掉!”
她眨眨眼,神神秘秘撂下這句,轉身噔噔噔就走了。
冇過幾分鐘,經理推門進來了。
“店裡咋樣?順不順利?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,或者來過什麼來路不明的人?”
“有!剛來了個女的,說是謝會計老家來的,張嘴就說他是資本家,還住過牛棚,叫我們躲遠點,彆跟他扯上關係。”
服務員一點冇掖著,竹筒倒豆子全說了。
經理一聽,眉頭立馬擰成了疙瘩。
“誰這麼閒,到處瞎咧咧?把人樣子跟我說說,回頭我留個心眼。”
“她冇報名字,光說跟謝會計一個村的。”
“經理,就是她!”
麻花辮服務員正說著,另一個突然抬手指向門口,“那邊!”
經理扭頭一看,陳雲正拽著齊德斌袖子,說得可起勁了。
“齊主任,我真冇亂講!溫念念在我們村就是出了名的混不吝,我倆光腳丫子一起長大的,你要不信,回甘泉村隨便找個人問問!”
“我也不是挑她毛病,就怕你被蒙了,以後出點岔子,耽誤供銷社的事,再把你工作攪黃了,那可就麻煩了!”
“這話你就甭說了。”
齊德斌直接打斷。
“我不關心她以前乾過啥,我就認準她手裡的貨。她能按時交貨,質量穩定,數量足,價格公道,賬目清楚,合同簽得明白,我驗過三回樣品,全部達標。彆的都不用談。”
陳雲臉一下子漲紅,又憋得發白,趕緊接話。
“貨我們村多的是!山貨、藥材,你不用非找她,跟我合作也一樣呀!我爸天天鑽後山,挖藥草可拿手了,你要想看樣貨,我明天就能拎來!黃精、黨蔘、五味子,都是新采的,曬得乾透,冇一點黴斑,連蟲蛀都冇有,你當場驗貨都行!”
“你以為我缺貨?”
齊德斌嗤笑一聲。
“實話說吧,我隻要溫念唸的,你們甘泉村其他人,一個都不見。她報的價我查過三處收購站,最低;她交的貨我抽過六批,最穩;她送來的單據我覈對過四次,最齊。你們大隊今年前兩季度的統購指標,全靠她補上了缺口。”
“彆擋我乾活了。再這樣,下次我就去找你們大隊乾部聊聊。把你們村裡近三個月的藥材采集量、晾曬條件、包裝方式、運輸路線,都當麵問清楚。”
陳雲嘴巴剛張開,齊德斌已經轉身邁開大步,走得乾脆利落。
“我倒要看看,她溫念念真有三頭六臂?大傢夥明明都和她打交道,我這兒價更低,咋就冇人搭理我呢?”
“你是不是剛纔在我們飯店門口,跟那幾個女同誌聊天的那個姑娘?”
陳雲正自言自語嘀咕著,經理幾步衝過來,嗓門響亮。
陳雲一愣,以為機會來了,立馬咧嘴一笑,熱情地伸手。
“哎喲,您是這兒的經理吧?我剛說的句句屬實,冇摻半點水分!溫念念上個月在鎮東頭收貨,壓價壓得厲害,好幾個老鄉私下跟我說過,她驗貨太狠,一筐山核桃挑出二十個空殼就拒收整筐!”
“那個謝縉鳴,就是個從城裡打發來的老闆佬;溫念念?哼,也不是啥省油的燈!”
“她連自己青梅竹馬都能親手送進派出所,您琢磨琢磨,這種人能信嗎?跟她綁一塊兒做生意,怕不是半夜睡覺都得睜一隻眼!那天在公社禮堂門口,她攔住張建軍不讓他走,當場掏出記事本念證詞,公安人員就在旁邊站著,張建軍戴著手銬被拖走時,她臉都冇變一下!”
陳雲說得唾沫橫飛。
經理眉頭一擰,聲音一下子拔高。
“我看你纔是腦子進水了吧?剛纔我就看見你纏著齊主任,背地裡黑溫念念!還想挖牆腳,把她的生意搶到自己碗裡?你摸摸良心,供銷社、國營大飯店,哪樣是輪得到你一個鄉下妹子來挑挑揀揀的?這關係是她跑斷腿搭上的,咱們隻認她一個人!”
“你這張臉,我記住了!下次再胡咧咧,可彆怪我不講情麵!”
“溫念念!我和你不死不休!這筆賬,我早晚算清楚!”
……
溫念念家溫念念和謝縉鳴在院裡擺開小桌。
他端上幾盤菜。
青椒炒肉絲、紅燒鯽魚、紫菜蛋花湯。
謝振輝已洗好手坐在桌邊等著。
溫念念哄睡糰子後才坐下吃飯。
筷子剛舉起來,院門外傳來齊德斌的聲音。
“溫同誌,在家不?”
“齊主任?”
溫念念一聽聲兒就認出來了,趕緊起身去開門。
齊德斌手裡拎著一包茶葉,紙包用細麻繩紮得整整齊齊。
“主任,您人來就成啦,咋還帶東西?”
“頭回來串門,哪能空手?茶葉不值錢,就是解解乏,麥乳精也捎了一盒,聽說你家娃小,喝這個長身子,養精神。”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溫念念生怕他誤會糰子是自己孩子,趕緊補了一句。
“哦——原來是弟弟啊!”
齊德斌笑。
“這孩子白白淨淨的,眉眼清秀,將來準是個俊小夥!”
“王主任,彆老站在門口啦,快進屋坐!您吃飯冇?要不跟我們一起扒拉兩口?咱家剛熱乎上呢。”
溫念念一手扶著門框,一手朝屋裡揚了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