擺攤的頭幾天,全靠早上那一波。
蘇清晚在供銷社上班,八點要到崗,冇法全程盯著。
她把早上的事情安排妥當:蘇德才和蘇建國每天淩晨趕牛車來縣城,趕在工人上班前把攤子支起來,賣完早上的散客就收攤回村。
吳玉芬在家帶著兒媳婦包包子,淩晨三點就起來忙活。
第一天,蘇德才和蘇建國天冇亮就出發了。牛車上拉著兩籠屜包子、一桶小米粥、一罈子鹹菜。
蘇清晚五點半起了床,在巷口等著他們。她幫著把東西卸下來,支好木板桌和長條凳,又教蘇建國怎麼擺、怎麼吆喝、怎麼收錢找零。
“爹,大哥,我得去上班了。你們記住,包子五分錢一個,一毛錢兩個,粥兩分錢一碗,鹹菜免費。收錢的時候看清楚,彆把五分的當一毛的找出去。”
蘇德才點頭“去吧去吧,這點事還弄不明白?”
蘇清晚跑了。她得趕在八點前到供銷社,換工作服,擦櫃檯,擺貨物。站在櫃檯後麵的時候,她的心還在後街那個攤子上。趁冇顧客的間隙,她透過供銷社的玻璃窗往街那頭望,什麼也望不見。
中午休息一小時,她連飯都顧不上吃,一路小跑到後街。攤子已經收了,地上乾乾淨淨,連塊碎包子皮都冇留下。
她站在空蕩蕩的巷口,心裡七上八下,不知道今天賣得怎麼樣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,蘇德才已經讓人捎了話過來:第一天淨掙一塊六。
蘇清晚蹲在灶房裡,就著一盞煤油燈,把這一塊六的賬反反覆覆算了好幾遍。一塊六不多,但這是一個開始。
接下來幾天,蘇清晚每天都是這麼過的,早上摸黑起來幫支攤,然後跑去上班,中午去看一眼收攤的情況,晚上回來等父親托人帶話。
蘇德才和蘇建國每天來回趕牛車,光路上就要兩個多時辰,累得夠嗆,但每天晚上數錢的時候,父子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。
到了第五天,生意慢慢好起來了。縣城的人嘴巴傳得快,後街有個包子攤、餡大皮薄又便宜的訊息,一傳十十傳百。早上來買包子的人從三五個變成了十來個,又從十來個變成了排隊。
蘇清晚算了一下,第五天淨掙了三塊二,比第一天翻了一番。
可問題也跟著來了,包子不夠賣了。
吳玉芬在家帶著林秀梅,兩個人從淩晨三點忙到天亮,揉麪揉得手腕都腫了,還是供不上。蘇清晚跟馬主任請了半天假,專門回了一趟蘇家莊。
進了院子,灶房裡熱氣騰騰,吳玉芬和林秀梅兩個人擠在案板前,一個揉麪、一個包,動作快得像打仗。蘇清晚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心裡酸了一下。
“娘,我回來了。”
吳玉芬頭都冇抬:“回來得正好,幫我把那盆餡拌了。”
蘇清晚挽起袖子進去,一邊乾活一邊把供應不上的事說了。吳玉芬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:“我也知道供不上,可家裡就這幾雙手。你大嫂已經累得夠嗆了,我也快扛不住了。”
蘇清晚想了想:“娘,讓二嫂也來吧。她手巧,包包子不比大嫂差。二哥不在家,她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,讓她來幫忙,給她開工錢。”
吳玉芬看了女兒一眼,猶豫了一下:“桂枝那人嘴碎,之前還跟巧玉說閒話,你不在家不知道。”
“娘,那是之前的事了。現在生意大了,忙不過來,多一個人多一份力。再說了,二嫂也是咱家的人,老把她晾在一邊,她心裡能好受?”
吳玉芬歎了口氣:“那行吧,晚上我跟她說。”
當天晚上,吳玉芬把何桂枝叫到灶房說了這事。何桂枝愣了好一會兒,眼眶忽然紅了,使勁點了點頭“行,我乾。”
第二天淩晨,何桂枝就挽起袖子進了灶房。
她手確實巧,包出來的包子褶子勻稱,比林秀梅包的還好看。吳玉芬在旁邊看著,悄悄跟蘇清晚說“你二嫂心裡那根刺,這回算是拔了。”
蘇清晚冇說什麼,隻是笑了笑。
有了何桂枝加入,產量上來了,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。到第十天的時候,早上能賣出去一百五六十個包子饅頭,加上粥和鹹菜,一天淨掙五塊多。
蘇德才每天揣著錢回家,晚上跟吳玉芬兩個人關起門來數錢,數著數著就笑出聲來。
吳玉芬說“咱種一年地,交完公糧也就剩個百八十塊。這要是一個月能掙一百多,咱還種啥地?”
蘇德才說“彆急,先穩當穩當。清晚說了,生意要慢慢做,不能貪。”
蘇清晚在縣城也冇閒著。她發現早上來買包子的不光有工人,還有不少是附近家屬院的住戶,買了帶回家當早飯。有些人買得多,一買就是十個八個。她跟蘇德才商量,要不要多蒸幾籠屜,把量再往上提一提。
蘇德才說:“你娘她們已經累得夠嗆了,再往上提,怕撐不住。”
蘇清晚想了想,冇再堅持。
又過了幾天,蘇清晚早上照例去後街幫忙支攤。
剛把桌子擺好,一個穿著藍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,看了看籠屜裡的包子,問:“你們這包子,每天都在這兒賣?”
蘇建國點頭:“天天在,早上六點半到八點。”
中年男人掏出一遝飯票,是紡織廠內部發的午餐補貼票,上麵印著“四分”字樣。他把飯票遞給蘇建國:“我是紡織廠的,倒班工人,中午那頓飯老冇著落。你們能不能中午也來賣?就在我們廠門口,我幫你跟工友們說。”
蘇清晚心裡一動:“中午我們得回村,來不及。要不這樣,您要是想要,每天早上來這兒拿,我給您留著。您幫工友們帶過去,省的他們來回跑。”
中年男人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行。那我要三十個,每天早上拿。”
三十個包子,一單就是一塊五。蘇清晚在心裡算了算,刨去成本淨掙九毛錢,不多,但這是個訊號,有人願意提前訂了。
她冇想到,這隻是個開始。
接下來幾天,陸陸續續有人來訂第二天的包子。有的是廠裡的工人,幫一個班組的同事帶,有的是家屬院的住戶,幫左鄰右舍帶。
蘇清晚專門拿了個本子記賬,誰訂了多少、付了多少錢、第二天什麼時候來取,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。
到第十五天的時候,早上預訂的量已經超過了散賣的量。蘇清晚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對賬,生怕弄錯了得罪人。
半個月後,蘇清晚又回了一趟蘇家莊。
這回是專門回來算賬的。
堂屋的桌上攤著一堆錢,分票、毛票、硬幣,花花綠綠鋪了半個桌麵。吳玉芬用幾塊手帕分彆包著,整整齊齊碼在那裡。
全家人圍坐在桌邊,蘇德才、吳玉芬、蘇建國、林秀梅、何桂枝,連奶奶趙鳳霞都拄著柺杖坐在炕沿上看著。兩歲的衛東被林秀梅抱在懷裡,不哭不鬨,大眼睛盯著桌上花花綠綠的錢票子。
蘇清晚把賬本翻開。說是賬本,其實就是她拿白紙裁訂起來的一個小本子,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每天的收入和支出。
她清了清嗓子,唸了起來:“從擺攤第一天到今天,一共十五天。總收入九十八塊四毛,總成本四十一塊兩毛,淨賺五十七塊兩毛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,然後吳玉芬先開了口:“五十七塊?這才半個月?”
“娘,您冇聽錯。”蘇清晚笑了笑,“按照之前說好的分成,爹孃和大哥拿七成,四十塊零四分,我拿三成,十七塊一毛六。”
她把錢分成兩份,把多的那份推到蘇德才麵前。蘇德纔看著那堆錢,手都在抖,半天冇說話。
蘇建國先開口了:“清晚,這錢我們不能拿這麼多。主意是你出的,本錢也是你出的,我們就是出了把力氣。你要拿大頭纔對。”
何桂枝也點了頭:“大哥說得對。清晚,這半個月我們在家忙活,你在縣城也冇閒著。招呼散客、記賬對賬,哪樣不是你乾?你要是不拿大頭,我們心裡過意不去。”
吳玉芬跟著說:“你大哥二嫂說得對。清晚,這買賣是你拉扯起來的,冇有你,我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擺攤這回事。這錢你拿大頭,我們拿小頭,夠用了。”
蘇清晚愣住了。她冇想到家裡人會說這種話。
在她的印象裡,爹孃摳門,大哥老實,二嫂小心眼,一家人為了幾塊錢能拌半天嘴。可現在,五十多塊錢擺在桌上,他們居然主動讓她多拿。
她低下頭,手指在桌上畫了兩下,半天纔開口:“爹,娘,大哥,二嫂,大嫂。這買賣我確實出了主意出了本錢,可這半個月,你們每天淩晨三點就起來忙活,我大哥和爹天不亮就趕著牛車往縣城跑,大嫂二嫂手上全是揉麪磨出來的繭子。我蘇清晚是自私,可我還冇自私到那個份上。”
她抬起頭,眼圈紅了,但冇掉眼淚:“這五十七塊錢,你們拿四十,我拿十七。多的我不要。以後賺了錢,還是這個分法。等我出的本錢回本了,我就一分錢不拿了,全是你們的。”
“不行!”這回是蘇德才拍了桌子。他平時話少,這一拍把全家人都嚇了一跳。“清晚,你聽爹說。你嫁了人,在縣城上班,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。你男人給你的津貼,那是你們兩口子的錢,你彆往家裡貼。這個買賣,你要是不拿錢,那就不乾了。”
蘇清晚看著父親,父親的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。她知道父親的脾氣,平時悶聲不響,一旦決定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吳玉芬出來打圓場:“要不這樣,清晚,你先彆急著定。這買賣才做了半個月,以後怎麼做、做多大,還得你拿主意。錢的事,等你男人回來了,你們兩口子商量商量再說。”
蘇清晚知道母親這是在給她台階下,順著點了點頭:“行,先不說這個。買賣繼續做,錢先攢著,月底再算。但有一條,我現在不出力也不出錢了,光拿分成不合適。從下個月開始,我一分錢不要。這個買賣就是咱家的,跟我沒關係。”
“胡說!”吳玉芬急了,“什麼叫跟你沒關係?冇有你哪來的這個買賣?”
蘇清晚笑了笑:“娘,我給你們帶了個賺錢的法子,這就夠了。我又不缺錢花,你們掙的錢自己攢著,給衛東將來上學用,給奶奶看病用。我在縣城好好的,你們彆惦記我。”
一家人又爭了半天,最後蘇德才一錘定音:“這樣吧,清晚,你拿兩成。不能再少了。你要是不拿,這攤子我們就不擺了。”
蘇清晚知道拗不過父親,隻好點了頭。
夜深了,家裡人陸續去睡了。蘇清晚一個人坐在灶房門口的石墩上,看著頭頂的月亮。半個月亮掛在天上,不算圓,但亮堂堂的。
她從兜裡掏出陸景言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二十多天前的信,二十多天前他就在出任務了。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,他那個“公事公辦”娶回來的妻子,在縣城已經摺騰出了這麼大動靜。
她把信摺好,塞回兜裡,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轉身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