擺攤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穩當。
蘇德才和蘇建國每天天不亮就從村裡出發。
牛車是租的錢大嬸家的，慢悠悠地走，到縣城天剛矇矇亮。
吳玉芬帶著林秀梅和何桂枝，淩晨三點就起來包包子，和麪、調餡、捏褶子，一籠一籠碼好上鍋蒸。等包子蒸熟，正好裝車，蘇德才和蘇建國套上牛車就走。
蘇清晚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，走到後街幫他們支攤，然後趕去供銷社上班。等早上的買賣做完，蘇德才和蘇建國自己收攤裝車，趕著牛車回村，不用她操心。
日子忙得腳不沾地，但賬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。
進入第三週，每天淨掙穩定在六塊錢上下。
家裡四個人包包子，每個人都累得夠嗆，但冇人喊苦。何桂枝從前嘴碎愛抱怨，現在反倒成了灶房裡乾活最利索的那個，手上全是揉麪磨出來的繭子。
蘇清晚看在眼裡，心裡踏實了不少。
可她自己這幾天卻不太對勁。
先是早上起來頭暈。她以為是冇睡夠，冇當回事。接著是聞到包子餡的味道覺得噁心，以前覺得香噴噴的豬肉粉條餡，現在聞著就反胃。她忍著冇吭聲，怕家裡人擔心，也怕耽誤事。
週三早上，她在後街幫忙支攤，蹲下去搬籠屜的時候，眼前忽然一陣發黑。她扶著桌沿穩了穩，緩了幾口氣才站起來。蘇建國在旁邊看見了，問了一句：“清晚，你臉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冇睡好？”
“冇事，大哥，可能是起太早了。”蘇清晚笑了笑，把籠屜擺好，轉身往供銷社跑。
蘇德纔不放心，趕著牛車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好幾眼。
又過了兩天，情況冇好轉，反而更重了。
蘇清晚早上起來連稀粥都喝不下去，聞著味兒就想吐。
她以為是累的，想著扛一扛就過去了。她在縣城一個人住，病了也冇人知道，家裡人都忙著擺攤的事，她不想添亂。
週五早上，她去後街幫忙。那天生意特彆好，排隊的人多，蘇建國手忙腳亂地收錢找零，蘇德才撿包子撿得滿頭大汗。蘇清晚幫著招呼顧客，跑來跑去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。
忙完最後一波顧客，太陽已經老高了。蘇清晚幫著把剩下的籠屜搬上牛車，剛彎腰去撿地上的笤帚，眼前忽然一黑，整個人軟了下去。
“清晚！”蘇建國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蘇清晚感覺到自己倒在了地上，後腦勺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，但疼得不明顯。她聽見大哥在喊她的名字，聽見父親急促的腳步聲，然後一切都安靜了。
蘇建國把她背起來，蘇德纔在旁邊扶著，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人弄上牛車。蘇德才揮著鞭子趕牛，老牛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，把蘇建國急得直跺腳：“爹，能不能快點！”
“這畜生就這速度，我有什麼辦法！”蘇德才也急，可牛車就這德行，急也冇用。
牛車晃晃悠悠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纔到蘇家莊。
蘇清晚一路上時而清醒時而迷糊，吳玉芬接到信兒的時候已經等在村口了，看見牛車過來，跑上去一看女兒的臉色，嚇得腿都軟了。
“咋回事？咋回事啊？”吳玉芬的聲音都在抖。
“暈在攤子上了，叫都叫不醒。”蘇建國揹著妹妹往衛生所跑，吳玉芬在後麵跟著，跑得鞋子掉了一隻都冇顧上撿。
村裡的衛生所在老槐樹旁邊，一間土坯房，門口掛著半截白布簾子。赤腳醫生周德順正蹲在門口曬草藥，看見蘇建國揹著人跑過來，趕緊掀開簾子讓進去。
蘇清晚被放在硬板床上，周德順翻了翻她的眼皮，又搭上脈，皺了皺眉。
“什麼時候暈的？”
“今早上，在縣城。”蘇建國喘著粗氣，“路上走了快兩個時辰，一直迷迷糊糊的。”
周德順冇說話，閉著眼睛號了好一會兒脈。吳玉芬站在旁邊，手攥著衣角，指節都發白了。蘇德才蹲在門口，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。
“老周頭，到底咋樣了？”吳玉芬忍不住問。
周德順睜開眼睛，冇直接回答，轉頭問蘇清晚：“丫頭，你月事多久冇來了？”
蘇清晚躺在床上，腦子還是暈的，聽到這話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，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，好像有兩個多月冇來了。之前忙得昏天黑地，根本冇注意這事。
“兩個多月……吧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周德順點了點頭，又號了一遍脈，這回號的時間更長。半晌，他收回手，摘下老花鏡，臉上露出一個笑：“冇事，不是病。是有了身子，兩個多月了。脈象雖然有點弱，但穩穩噹噹的。就是最近太累了，又吃不下東西，身子虛才暈倒的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那麼兩三秒。
吳玉芬先反應過來，一把抓住周德順的胳膊：“老周頭，你說啥？懷孕了？”
“懷了，兩個多月了。”周德順笑了笑，“回去好好養著，彆乾重活，彆累著，過幾天就好了。我開兩副安胎的藥，煎了喝。”
吳玉芬鬆開周德順的胳膊，轉過身看著女兒，眼淚刷地就下來了：“清晚，你懷孕了你怎麼不說？你這兩個月又是上班又是忙攤子，天天起早貪黑，你...你這是不要命了？”
蘇清晚躺在床上一動不動，眼睛盯著房梁，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
懷孕了。她懷了陸景言的孩子。
那個男人娶了她，給了她彩禮和三轉一響，給她安排了工作和房子，每個月按時寄津貼。
可他連她的手都冇主動牽過，新婚夜睡在藤椅上，寫來的信像公函一樣冷冰冰的。他們是有名無實的夫妻，他娶她隻是因為責任和名聲。
可現在，她懷了他的孩子。
蘇清晚把手放在小腹上，隔著薄薄的衣裳，什麼都摸不出來。可她知道，那裡有一個東西。
“清晚？清晚！”吳玉芬的聲音把她拉回來，“你聽見我說話冇？”
“聽見了，娘。”蘇清晚的聲音很輕，“我冇事，就是有點累了。”
“累？你當然累了！”吳玉芬又氣又心疼，“從今天起，攤子的事你不用管了，供銷社那邊能請假就請假，不能請假就少乾點。你給我老老實實養著，聽見冇有？”
蘇清晚張了張嘴，想說自己冇那麼嬌氣，可看見母親哭紅的眼睛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她點了點頭：“聽見了，娘。”
蘇德才和蘇建國一直等在外麵。蘇德才蹲在衛生所門口的牆根底下抽旱菸，一鍋接一鍋，地上的菸灰堆了一小堆。蘇建國站在旁邊，來回踱步，把泥地都踩出坑來了。
吳玉芬推門出來的時候，兩個人同時抬起頭。
“咋樣了？”蘇德才站起來。
吳玉芬抹了一把眼睛，聲音又哭又笑的：“清晚懷孕了！兩個多月了！”
蘇德才手裡的旱菸杆差點掉地上。他愣了好幾秒，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驚喜，又從驚喜變成後怕，閨女懷孕了還天天起早貪黑地忙，早上五點半起來幫忙，白天上一天班，差點把孩子折騰冇了。
蘇建國倒是直接，咧嘴笑了：“我要當大舅了？”
“你當大舅，我當姥姥，你爹當姥爺。”吳玉芬掰著手指頭數。
蘇德才把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悶聲說了句：“彆光顧著高興，先把清晚送回去。牛車呢？”
“在那邊。”蘇建國指了指。
蘇清晚被吳玉芬扶著從衛生所出來的時候，錢大嬸正好路過。錢大嬸手裡提著一籃子豬草，看見這陣仗，眼珠子轉了轉，湊過來問“德才家的，清晚咋了？我看建國揹著她回來的，冇事吧？”
吳玉芬這回冇藏著掖著，臉上笑開了花：“冇事，清晚懷孕了，剛纔暈了一下，老周頭說養養就好了。”
錢大嬸愣了一下，然後咧開嘴笑了：“哎呀，這是喜事啊！清晚嫁過去這纔多久？兩個多月吧？這就有身子了？你們家清晚真是有福氣！”
蘇清晚被吳玉芬扶著上了牛車，靠在母親肩膀上，聽著錢大嬸的大嗓門在身後響著：“我回去跟她們說說，這可是大喜事！”
她知道，用不了半天，整個蘇家莊都會知道她懷孕了。
牛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。吳玉芬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女兒身上，蘇德才坐在前麵趕車，一聲不吭。蘇建國走在牛車旁邊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。
蘇清晚閉著眼睛，手放在小腹上。牛車的顛簸讓她又想吐，但她忍住了。
她在想，要不要給陸景言寫封信。
想了半天，算了。他那封信寫了二十天纔到，等她寫信告訴他懷孕的訊息，孩子可能都生下來了。等他回部隊再說吧。
反正他知不知道，都一樣。